我要去剑门关,看一看李白笔下峥嵘而崔嵬的极险关隘,于是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李思训父子那幅《明皇幸蜀图》中的青绿山水。作品中突兀而峭拔的一排山便是剑门山,远景是云雾缭绕的蜀中山水;值得称道的是峭壁间那条盘曲迂回的古栈道被描画得细腻而精巧,一些马匹和仆从正穿行其间。失去了爱妃的唐玄宗虽锦袍加身,高头大马,却正进入一种“蜀江水碧蜀山青”的睹物伤怀中,为这一处山水形胜点缀上了难以磨灭的悲情色彩。
我眼前的剑门山更像是横亘在川北的一道影壁,它不仅是抵御外族入侵的一堵天然屏障,更是一道风水墙;蜀中因为这一地理优势,成功阻截了多次正面攻击。这处战略要地的咽喉便是隘口的剑门关。
时令恰逢暮春时节,进入剑门关镇后,耳际鸟鸣啁啾,眼界里翠色如洗,让人心神沉浸到一种久违的田园气息中。镇上有一条细流叫闻溪,倚着山势向东南流淌,镇子便倚着溪水流向在山脚下极有限的空间一字排开。大约是因为水质的缘故,这个镇子以做豆腐出名,大大小小的客店均以豆腐宴作为招徕生意的品牌。我下榻的雄关酒店的店主是一个肤色黑红的川北汉子,他殷勤地介绍景区路线、店中的特色菜品以及姜维守关的故事;我便问及当地民俗和民间传闻。问得多了,店主便挠头一笑,操着纯正的川北口音回答:这个不晓得啰。
客店正对着景区。隔窗望去,大、小剑山犹如一幅画屏立在眼前,其势如刀切斧劈,其形如利剑穿空。在垂直的绝壁上,一条窄窄的栈道宛若攀附在山腰上的藤蔓,游人像藤蔓上的小虫向上攀援。店主说,那就是鸟道啰,心脏不好别去冒险伐?
我此刻正要问的是这条鸟道。是先有鸟道,还是先有李白的“西当太白有鸟道”。店主诡秘一笑说:你是明白人,什么鸟道、猿猱道,都是为了吸引顾客,后来才修的。
真正走上鸟道时候,还是有些胆怯。一尺见宽仅容一个通过的石径面硬是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有的地方没有整修,坑坑洼洼,唯一的保护措施是右手边的铁链。最险恶的一段,坡度超过45度,我右手握紧铁链,左手抓住崖壁上的灌木。朝上看,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小腿;向后,只能看到行人的头顶。行进的队伍不断停下来,大约是前面有人爬不动了。趁着喘息的时间,我大着胆子,攀住护栏向下看,砾石的直壁下雾气腾腾,深不见底,让人汗毛倒竖,目眩心惊;再向远处看,莽苍苍一片绿海,云霓在山腰浮动。只有在俯视角度下,山的肌理、走势、体积感,沟壑的纵横分布才一览无余。从仰视的角度看山,往往只会看到山挺拔的一面,这大概是看人看事的普遍规律。
过了鸟道最险的路段,再走一段相对平缓的山道,便到达大剑山峰顶。旅客开始拍照留影,有的在高喊,有的在慨叹。我急于拍石笋峰那块巨石;这块巨石与大剑山的峭壁正好形成了一道窄长的夹缝,形成了一线天的景观。
下山的路直通剑门关关楼,一路皆是平缓的台阶和甬道。现在的剑门关是2009年四川震灾后重建的,仿古石砌的墙体雉堞,重檐飞角,具备了一座军事雄关的奇伟形貌;我仍然惋惜在兵灾战火、岁月剥蚀中湮灭的古迹,因为在那些残垣断壁中极有可能埋藏着还原历史细节的物证。
至此,我脑子里逐渐模拟出了一条古金牛道的完整路线图,从剑门关向北,沿着眼下这条大剑山北坡,经小剑山边缘的隘口,进入古栈道,经昭化、广元,抵明月峡。至此,我忽然想明白了《明皇幸蜀图》中那些行走于栈道间的马匹,若是走鸟道,断然没有可能;同样是翻越剑山,古人不可能舍弃北坡这样的平缓道路,而在剑山正面的绝壁上修一条鸟道或猿猱道来体验心跳的感觉;古人的蜀道是用来骑马通行、运载粮食、走亲访友、求取功名的,绝非像猴子一样攀援嬉戏。看来是李白一首诗误导了人们。
与姜维、唐玄宗的悲情色彩相比,李白的行迹可谓独辟蹊径,放浪洒脱。他25岁仗剑出游时,并没有踏上那条难于上青天的古蜀道,而是乘船出三峡,走了水路;留给后人一个大大问号,《蜀道难》是怎样写出来的?文学的虚构与历史的真实有没有一个折中的临界点?
从剑阁归来,我突发了一个近乎痴狂的想法,组织一个四五人的小团队,备齐行囊,从剑阁出发,来一次古蜀道的探险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