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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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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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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漫长

“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当蒋露整个人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她才终于吐出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今天她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样的感叹,听时只觉得心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凄凉。她要去的地方将有一场暴风雨,她却被困在这个满是阳光的地方。这样的好天气能够属于她么?即便是塞到她手里,她也不知该如何抓住。

由于暴雨黄色预警,前往那座城的列车被迫中途停运,于是蒋露被撂在眼前这个陌生的站点。这里的阳光倒是异常明媚,好似春天提前到来,有意慰藉那些不走运的旅人。车站旁边有个空旷的广场,她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在这儿歇脚。他们像晾晒被子那样,把自己晾在看不到边际的阳光底下。去不到目的地的人等于丢失了灵魂,只能被动等待时间无限地延伸。此刻的蒋露只好也投身这片阳光,任由久违的大太阳将时间一点点地燃烧。

多好的太阳啊!她再次发出不合时宜的感叹。上天突然赐给她一个漫长的白天,却又急匆匆地叫停了她姐姐的人生。她要去的那座城想要放声哭泣,也许是为她姐姐而哭泣。困在半路上的她则不得不去享受这绝好的阳光,以此消磨一段过分冗长的时光。

姐姐的城市何时放晴呢?蒋露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暂且躲在那风暴里头。她宁愿揣着不安稳的睡梦,等着随时被风暴惊醒,醒来便看到已变得奇形怪状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姐姐还活着,两个蒋露同时存在着。可眼前这晴天倒是过于安逸了,人在其中昏昏欲睡,以致关于她姐姐那些真切的过往,都不过轻得像场白日梦而已。

其实旁人绝看不出蒋露是去奔丧的。她那一脸平静相,宛如对姐姐的一种回应。听说她姐姐是在睡梦中死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遗憾与悲伤。尽管是场惊人的意外,但至少姐姐平静地过完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样地平静而不自知啊。蒋露可以想象姐姐是以怎样的面孔离开的,直到临死前她都不曾展现自己的脆弱。她们难道不像么?奔丧这一路,蒋露也从未展现她的脆弱,也是那样平静而不自知。她刚才甚至还笑着给邻座的女孩送上祝福,那女孩说她是去给外甥女的降生贺喜的。

真是矛盾得很呢,因为姐姐的事,她明明连这种好天气都难以接受。可是邻座女孩电话中流露出那种姐妹之间的亲昵,竟让蒋露觉得送去一句祝福好像能够弥补什么似的。就好像刚生下孩子的女人是她姐姐,旁边这个贺喜的女孩是蒋露自己,而女孩抱着的玩具熊是蒋露送给外甥女的。似乎这句祝福可以传递到她姐姐耳边,然后她将看到姐姐遥遥地向她露出一丝微笑。当然,和别人类比命运毫无意义,可蒋露还是忍不住在邻座女孩身上找寻自己的影子。若是将女孩此刻的命运复制在蒋露身上,那么她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夸赞今天的好天气了。

晒得发烫的石凳摸起来格外光滑,如同在太阳下晒久了的人将会被磨平棱角。放眼望去,阳光似一层薄雾在树叶间缭绕。看上去飘忽不定,却次次都得以躲过风的戏弄。人反而还会轻易被万事万物所戏弄呢。蒋露往石凳上一坐,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之前那个邻座的女孩。要是她也来这儿晒太阳,蒋露就想请她讲讲她们姐妹之间的故事。没准在太阳底下听到的故事,会比往常听到的温柔许多呢。

太阳光并不能照进人的内心,但或许多少可以使人放松警惕。眯着眼看世界的时候,难免微醺地感到世界美得很亲近。即使是那些触不到的东西,也让人觉得它待在那儿便是理所应当,不忍心去改变现状。犹如已完成的拼图,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状态。所以在讲故事的人口中,所有的憾事都被打上一抹圆满的色彩,就像笼罩在阳光里那样。

蒋露回忆起曾经和姐姐一起晒太阳的场景,那会儿她们在公园玩累了,就随地躺在阳光灿烂的草坪上休息。那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啊!就连沉默都是美好的。可现在她又有些后悔当时没和姐姐多说说话,哪怕在那种无忧无虑的年纪,她们都没有向彼此展现真实的自己,姐妹之间生疏得反常呢。蒋露不是没有羡慕过那些无话不说的亲姐妹,甚至有些重组家庭的姐妹看上去都比她和姐姐要亲密许多。姐姐似乎从未向她敞开心扉呢。不过蒋露并不为此而埋怨,因为她也不曾向姐姐敞开过心扉啊。

这也算姐妹之间的默契么?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就有各种各样的姐妹。蒋露和姐姐只相差一岁,可忽略不计的年龄差反而将她们拉得很远。两人照镜子般地看对方,暗自与镜子里那人拉扯着、斗争着。她们靠这面镜子来指引方向,和另一个自己同生存、共进退,却无法跟这个不可或缺的人成为朋友。那人无非是镜中幻象,仅此而已。其实人完全可以卸下伪装,与镜中的自己交心,然而她们早就明白根本没这个必要。镜子一开一合不过瞬间的事,她们认得清虚实,从而能够拿捏分寸。于是蒋露和姐姐就这样若即若离地相处着,彼此总是隔一面随身携带的镜子。

得知姐姐噩耗的那刻,蒋露感到一种很奇异的悲伤。一半是悲伤姐姐年轻的生命,一半是悲伤她自己。世上的另一个我消失了——这样的念头下意识闪过她的脑海。那盏她习以为常的灯熄灭了,蒋露突然看不清前面的路。或者说,她忽然发现姐姐很像今天的大太阳,很多时候惯常得失去了存在感,却又能在刹那间显露它刺眼的锋芒。原来她在精神上是那样离不开姐姐啊。的确,现在可以说,隔在她俩之间的镜子已然破碎,蒋露和姐姐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阴阳两隔的人反而触手可及呢。

广播声里,开往各处的列车出发了一趟又一趟,广场上的人也不断变化着身姿与面容。可是对蒋露而言,这个白天简直漫长得可怕。她盯着天上的云,呆呆地观赏它们无声的嬉戏。有时它们像飞散的柳絮,自顾自地狂奔游走;有时又彼此依依不舍,在大风中都要紧紧相拥。类似的情节在天上与人间都适用,只是天上的云无需为生死离别而愁苦啊。天空随时变换着不同的表情和颜色,看起来是那样玩世不恭,它自诞生以来就是这样么?如果她姐姐从人间逃到天上,变成一朵云,那么从此便可以无拘无束了吧?

其实蒋露并不了解自己的姐姐。她看不出姐姐是否存在不为人知的一面,更不知道姐姐如何在各种场景中切换到合适的角色。她羡慕姐姐一直那样恰如其分地活着。在家里她被视为妹妹的榜样,学校的同学因和她成为朋友而骄傲,毕业后的她也能顺利将自己的爱好当作职业。总之,只要她活着,她就一帆风顺,她就是上帝的宠儿。甚至上帝宠她都宠到精疲力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似的,突然就两手一撒,将她抛到另一个黑暗的世界里去。于是有关她的秘密也随之堕入黑暗,姐姐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在蒋露心里生根发芽。

以前蒋露总是被姐姐的光芒所遮蔽。有些人看到她却叫不出名字,但都知道用“蒋霜的妹妹”来代替。现在她们倒像是互换了身份。认识她们姐妹的人都来问她姐姐的事,蒋露的姐姐好像死了——这样的消息在熟人中间不胫而走。姐姐的名字成了禁忌,大家又顺理成章地想起蒋露的名字。被记起和被遗忘,都是因为姐姐啊。没想到有一天姐姐也像她那样失去了姓名,她们两姐妹总要有人隐藏在另一个人背后。当然,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姐姐是感受不到了。不过她们姐妹之间那种奇怪而美好的羁绊,姐姐大概早已了然于心,只是她不说破罢了。

姐姐就是那样的人。就算看透一切,她也从不显摆,更不对他人表示出讥讽和嘲笑。让人觉得她的聪明没有目的,这就是姐姐的聪明之处呢,她以此将自己保护起来。仿佛她深知人与人的争斗不过像烟火,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很快便化作无用的轻烟消逝。所以她选择待在远处,刻意避开飞溅的火星,不被光怪陆离的颜色所迷惑。姐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令蒋露觉得嫉妒她都是一种罪过。

可蒋露还是忍不住去嫉妒她啊,非要试图从中揪出些什么破绽,以抓住姐姐的把柄来证明蒋露自身的合理性。姐姐的好性格不过是装的,难道她从没有自己的脾气么?与之相比,蒋露的乖戾和淡漠才是人之常情吧。蒋露总爱揣测姐姐,却又拿她无可奈何。从前她也想成为她姐姐,想通过模仿那种人见人爱的个性来获取关注。然而她很快便发现,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姐姐的复制品。

有件小事她一直记到现在,仿佛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那会儿蒋露和姐姐还在念小学,某天晚上一家人去饭店吃饭。有位亲戚在饭桌上夸起了姐姐,说她吃饭又快又干净还不掉饭粒。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顺着同样的方向,大家突然一个劲地赞扬姐姐,从吃饭夸到学习,再从性格夸到前途。明明姐姐是话里的唯一主角,但那堆骨牌却通通往蒋露身上砸去,让她觉得刺痛。她总预感下一秒大家的话锋就会转到她身上,她会被怎样议论呢?吃饭又慢又不干净还掉饭粒?然而蒋露最终没等到众人对她的审判。她偷偷松了口气,却又越发恐惧众人为她营造的这种平静,她自认为能透视到底下那阴森可怖的漩涡。蒋露似乎意识到,就算在吃饭这种众生平等的事情上,她和姐姐也是不一样的啊。

姐姐没有错,夸她的亲戚也没有错,可妒意就这样无厘头地袭来。至今回想起来,蒋露依然能嗅到那晚闷热的空气,她的心却在热风中瑟瑟发抖。有时候她宁愿被塑造为姐姐的反面。若她俩一人占据一个极端,哪怕她在饭桌上被说三道四,也无非就等于破罐子破摔;而且她还能抓到个正当理由去怨恨别人,由此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实际上蒋露最害怕别人的表里不一,疑心那些对姐姐的夸赞实则暗地里指向她,含沙射影远比话里那看得见的刺要瘆人许多。最后那顿饭也和平常一样,在你来我往的说笑声中结束。随着年月流逝,饭桌上的细节已经无处可寻。只有蒋露一人不断将其从回忆里抽出,然后不断地分解、重塑,如同在分解和重塑她自己一样。

在那以后蒋露明白自己成为不了姐姐,这也算人生的一大收获。可是她又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姐姐,她身上总带着姐姐的影子。其实别人也看得出她们两姐妹气质很像。两人看上去都那样含蓄而淡定,从懂事起就不轻易外露情绪。面对外界各种玩笑和议论,她们连反应都是相似的,尤其是别人夸她姐姐的时候。

“蒋霜,我看到你的画了,色彩真的超棒!”

“刚刚上台那个就是蒋霜吧,下次介绍我认识呗。”

姐姐对所有赞美都报之一笑,既不附和也不假装谦虚。蒋露对希望认识她姐姐的请求也报之一笑,既不拒绝也不明确答应。就跟提前串通好似的,她们以漫不经心的微笑一致对外。其实这不过是出于各自的本能罢了,相似的微笑背后藏着完全不同的内容。姐姐的淡然或许是发自内心的,而蒋露的淡然无非是种掩饰;姐姐或许真不在意外界的看法,而蒋露却只能假装不在意姐姐的耀眼和自己的黯淡。就连别人谈论蒋露都要捎上她姐姐,否则就没话说似的:“那个蒋霜的妹妹也挺厉害的嘛。”“是啊,也不看人家姐姐是谁。”仿佛蒋露的优点也都是借了姐姐的光,她在别人眼中丧失了自己。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立下自己寻找自己的决心啊,她难道不该感谢姐姐对她的反向激励么?

也许直到现在她才恍然醒悟,自己和姐姐已然是两个不可分割的生命。是啊,面对姐姐的离去,蒋露本该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她,从此可以独自站在人生的舞台,尽情去施展无可替代的个性。但现在她只感觉死神整个带走她姐姐的同时,也将半个她带走了。往后她不得不瘸着一条腿走路,在这世上她变得踌躇而摇晃。接下来她要到哪儿去呢?

她在太阳下闭目了许久,朦胧地做着断断续续的梦。时而姐姐就在身边,和她睡同一个房间,拉紧的窗帘往姐姐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她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可当蒋露一睁眼,阳光就如飞箭向她刺来,无情地戳破这些场景。亮闪闪的碎星从眼前灭尽之后,她才发现她已是孤身一人。广场上冷清了许多,细看才搜寻到几个零星的人影。大家都是彼此的过客啊,蒋露和姐姐也一样。西斜的太阳洒上了几分柔情,它知道漂泊的人们渴望在这时候归家,而它自己也是要归家的。

姐姐只是提前归家罢了,提前去到所有生命最终的归宿,她和蒋露不过是暂时分别而已。有很大区别么?姐姐还在的时候,她们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不见得要互相诉说一下什么。那会儿蒋露只想着她自己。和姐姐挨那么近,几乎一切行动都是对她的模仿或者反叛,但她们本质上还是两根平行线。她向姐姐投去的目光最终都要投回到自己身上,姐姐的进退成败皆是为蒋露而服务。这么看来,失去姐姐的蒋露反倒被一只手把她从迷宫里捞出来,作为纯粹的旁观者审视姐姐的人生,不带任何目的、任何偏见地去了解她。以前姐姐的世界对她关上了一扇门,现在这扇门轰然倒塌,蒋露终于能够走进去,在废墟里东挑西拣,尝试拼凑出姐姐的故事。两条无限接近的线兜兜转转,也算是有了第一个交点。

据说那座城的暴雨没有下成。无数人惶惶等待的,不过是一场空。暴雨黄色预警已经解除,开往那座城的列车将在傍晚六点钟恢复运行。人生就像白日梦。太阳下的蒋露做一个长长的梦,醒来就再次登上列车,赶着去奔丧。原来她是去奔丧的啊,原来她和姐姐的生活点滴已经随着梦醒而流逝。面前的落日卸下刺眼的盔甲,如同快要燃尽的油灯,缩在天空的一角颤抖着。不过那抹内敛的橘黄色还是透过玻璃窗,洒在蒋露面无表情的脸上,像极了邻座女孩抱着的那个玩偶,显出一种混沌的浪漫。

这是一趟从天亮开到天黑的列车。也许蒋露将在车上欣赏一场日落,目不转睛地凝视玻璃窗,看窗上那缥缈的夕阳渐渐变作她的眼眸,看那漫长的白昼由窗外转移到窗内;又或许她很快便陷入浅浅的睡眠,一睁眼人已在终点,列车跑得比时间快。眨眨眼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而姐姐却是陷入永久的长眠了。那座城的时间并不为姐姐而停止,就连说好的暴雨都没能为她落下,真是不近人情啊。不过也可以说,没下成的暴雨在给新生命的降临让路。既然有人离去,就会有人到来。邻座女孩的外甥女不就随着蒋露姐姐的离去而到来了么?虽然这不过是个每天都在发生的巧合罢了。

邻座的女孩一上车就睡了,怀里巨大的玩具熊轻轻倒向蒋露那边,犹如摇篮中的孩子,摇着摇着就坠入了梦乡。整车人都躺在摇篮里似的,晃着晃着就去到未来。幽暗的霞光最终消散于看不见的远山,穿行着的列车却化作一抹萤火,成为荒野中唯一的光。突然蒋露觉得车窗上映出的脸是她姐姐,慵懒地浮在淡淡的光影中。姐姐没哭也没笑,只是呼吸着晴好的天气,永远永远地晒太阳。从今天起,姐姐的世界里将不再有黑夜。

“你是去旅行吗?一个人?”

“听说那儿可是个美丽的地方呀。”

邻座女孩沉沉地睡着,和玩具熊的头靠在一起,她会梦见她素未谋面的外甥女么?蒋露看着熟睡的她,耳边回响起白天刚上车时她们的对话。蒋露并不认为自己看起来像个轻松闲适的旅人,但依然答非所问地应了一句,生怕被人看破真相。现在不要紧了,漫长的白天已经给她熬过去了。她反而在夜里清醒过来,将车窗拉开一小条缝,嗅着山野的晚风喃喃自语道: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本文刊登于《壹读》2026年第4期“小说”栏目,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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