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家的院子里就爱种几棵树,闺女多的人家种梧桐树,以后给闺女做橱子当嫁妆;男孩子多的人家种石榴树,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我家姊妹四个,三个丫头,一个男孩,父亲就在院南种了两棵梧桐树,东边种了两棵石榴树,一棵重瓣的石榴树种在厨房门口,浇刷锅水最是方便。虽然刷锅水有油腥、有肥料,但重瓣石榴树像个“傻大个”,春天开的花倒是色红鲜艳,但坐果也就两三个,个头还小。储物间门口的那棵是单瓣,捞不着喝油水,也就下雨时才能喝个饱。说也奇怪,这棵单瓣石榴树长得异常粗壮,齐房檐高。春天,单瓣榴花开得满头满脑,引得蝴蝶、蜜蜂在我家嗡嗡地飞来飞去,好不热闹。秋天石榴缀满枝头,枝子都压弯了腰,有时从树下走过,石榴就会碰在脑门上。小学时,父亲让我数结了多少个石榴,可石榴像躲在叶子后面跟我捉迷藏,数来数去,脖子都仰得酸了,还没数明白有多少个。
亲戚邻居们都喜欢那棵单瓣石榴树,每年中秋前便去我家要石榴吃,说这棵树结的石榴水分足、甜、个头大。这棵树结出的石榴,最大的重一斤左右,有时还不到八月十五,石榴自己就美得笑开了嘴,露出满满当当的籽。石榴籽红紫透亮,隐着里面的白色硬芯,那剔透劲儿让人一看就流口水。父亲便高兴地说:“多籽,多子。”家里三代单传,到了哥哥,成婚后喜得双胞胎,一下子给父亲添了俩孙子,我们三个姑娘家也是每家一个大胖小子。
21世纪初,政府为了更好地改善城郊百姓的居住条件,决定对娘家所住村庄进行旧村改造。搬家那几天,200多平方米的院子被摆弄得人仰马翻。笨重的家什,不常用的坛子、罐子,我们姊妹穿旧的衣裤,乱七八糟堆在了石榴树下。两棵石榴树,低下脑袋像要把那些杂物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我们躲在浓密的枝叶下避雨一样。
后来家具一搬,人一走,大门一关,院子就只是在梦里了。
说来,那两棵石榴树在家里也是功臣。重瓣树下父亲安了一张石桌,春夏秋我们就在树荫下吃饭学习。有时看着书,一阵风儿吹过,就有几片榴花花瓣落在书页间。捡起落花,拿舌尖舔舔,贴到额头上,冒充唐代的美女子。
母亲洗完衣裳常用衣架晾在单瓣石榴树的枝子上,顽皮的我们会抓住低点的粗枝打秋千,飘着两脚,荡来荡去。两棵石榴树就像姊妹们的小伙伴,陪我们一起慢慢长大。
秋天石榴熟透后,母亲出个门,走个亲戚,就顺手摘上几个,给羞涩的礼物袋贴点门面。母亲还会把石榴埋在干麦粒中,储存到冬天,再拿出来待客,就是仙果了。
从石榴的顶端横切下一个盖,沿着露出的纹理纵掰成五六瓣,剥去淡黄色的隔膜,两手捧着,啃排骨一般直接上嘴。石榴籽在唇齿间爆裂开时,凉凉、甜甜的汁水便引燃了整个味蕾,身心都是愉悦的。
娘家搬迁也有20年了,有些记忆渐渐模糊,但今年特别爱吃石榴,让那两棵树在脑海里又清晰起来,便急忙打电话问母亲石榴树的下落。母亲说,那时人往哪搬都不好说,谁还去管树。母亲还说,虽然没了树,但住进新楼房比在平房里舒坦多了。母亲说的有些道理吧。
再去母亲的回迁小区便四处转悠,看看这栋楼前,再看看那栋楼后,转过一处楼头边,突然看见石榴树下一个六七岁的小朋友仰脸在数枝头上的石榴,细瞅,那棵树竟那两棵老树一个模样,看来两棵老树处处不在又处处都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