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风,携着黄河滩的沙粒与麦田的清香,最易催醒老辈人藏在戏文里的念想。戏班子进庄的消息,是比村头大喇叭还灵的讯号,白日里尚沉寂的打谷场,日头刚擦着树梢,便被长条凳、小马扎圈出了一方戏台。暮色漫上来时,柴油灯在戏台四角亮起,昏黄的光晕裹着蚊虫飞舞,戏文的锣鼓点就从这光晕里钻出来,撞在土坯墙上,溅起满村的热闹。
夏夜的乡戏,是浸在暑气里的清凉慰藉。戏台搭在老槐树底下,树影婆娑,将戏台割得支离破碎,倒添了几分朦胧的韵致。台下早坐满了人,老汉们叼着旱烟袋,烟锅在夜色里明灭,烟丝的醇厚混着姑娘们鬓边栀子花的甜香,在晚风里缠缠绕绕。卖糖糕的老汉推着小车穿梭其间,“叮铃铃”的铜铃声与戏台子上的弦乐撞个满怀,成了戏文外最动听的伴奏。
最先开场的多是枣梆,这鲁西南独有的戏种,唱腔高亢如黄河怒涛,又婉转似运河流水。穿红挂绿的演员刚登台,一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便炸响在夜空,胡琴与枣木梆子的节奏紧紧跟上,演员的水袖甩起来,像两朵盛开的红云,映得台下看客的眼睛发亮。枣梆多演历史公案,《蝴蝶杯》《跑汴京》是常演的剧目,戏文里的忠奸善恶,都在抑扬顿挫的唱腔里说得明明白白。
夜深些,暑气渐消,柳子戏便接了场。这被誉为“活化石”的戏种,曲调悠扬婉转,伴着三弦、笙笛的伴奏,像月光淌过麦田。演员的唱腔柔缓,字字都裹着情意,演到《孙安动本》里的悲情处,台下的老太太们便掏出帕子抹眼泪,连带着身边的孩童也收了嬉闹,愣愣地听着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柳子戏的唱词多是方言俚语,却字字珠玑,把鲁西南人的性情都唱进了戏里。
冬夜的乡戏,则藏在暖烘烘的草屋里。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窗棂,屋里却生着旺旺的火炉,通红的炭火映着满屋子的人影。戏班子就挤在屋中央,没有戏台,没有行头,一把胡琴、一面锣鼓便撑起了整场戏。看客们围着火炉坐,手里捧着热茶,脚下踩着暖炕,戏文的韵律就在这暖意里慢慢流淌,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冬夜唱得最多的是两夹弦,这戏种最贴鲁西南人的生活,唱腔里满是烟火气。“俺家住在黄河边,土坯房子草屋檐”,直白的唱词一出口,便勾得乡亲们心头发热。两夹弦多演民间故事,《王定保借当》《站花墙》里的家长里短,像极了村里发生的事儿,演员唱到动情处,台下的乡亲们便跟着附和,屋里的暖意混着戏文的温情,漫过窗棂,与屋外的风雪相融。
除了枣梆、柳子戏与两夹弦,鲁西南的乡戏里还藏着二夹弦、大平调的身影。大平调唱腔粗犷雄浑,多演英雄豪杰,锣鼓点打得震天响,演员的唱腔能穿透风雪,传到村外的田埂上;二夹弦则温婉细腻,像江南的春雨,却又带着鲁西南的醇厚,把儿女情长唱得入木三分。这些戏种,是鲁西南人祖祖辈辈的精神食粮,藏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也刻着这片土地的印记。
戏文唱到深夜,无论是夏夜的虫鸣还是冬夜的风雪,都成了最好的背景。演员们卸了妆,脸上的油彩尚未褪尽,便和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茶,聊着戏里的情节,说着村里的琐事。戏文里的故事与现实里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戏入了生活,还是生活成了戏。这便是鲁西南的乡戏,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精致的行头,却有着最真挚的情感,最浓厚的文化底蕴。
如今,戏台子渐渐少了,戏班子也多是些老艺人,可每当乡戏的锣鼓点响起,乡亲们依旧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这乡戏,早已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鲁西南人血脉里的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它像黄河水一样,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戏文里的温情与文化,永远不会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