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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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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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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食单

万仞宫墙的晨雾未散,曲阜的烟火气已随鏊锅蒸腾的热气漫过青砖黛瓦。这座被《论语》浸润两千余年的古城,饮食从非单纯果腹之事,而是儒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处世哲学,是刻在味觉基因里的礼道传承。从孔府宴的钟鸣鼎食、礼序井然,到街巷小摊的粗食淡饭、烟火氤氲,一箸一味皆藏岁月沉淀的厚重,一口一啄尽是文化根脉的绵长,每一种滋味都在诉说着古城与儒家文化的千年羁绊。

高端宴席的风骨,尽在东方儒家花园酒店的孔府宴中,这里的每一道菜都非寻常美味,而是承载着礼乐文脉的流动典籍。“诗礼银杏”专取孔府诗礼堂前千年古木所结之果,去皮去核后以冰糖猪油慢煨数小时,待果肉吸足汤汁,凝练成琥珀般的色泽,入口清润回甘,余味悠长,恰如孔子“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的庭训,在舌尖流转成代代相传的家风。“神仙鸭子”更见孔府厨道匠心,先将鸭骨细细剔除,填入海参、瑶柱等鲜料,再隔水密闭蒸制,以三炷香精准计时,火候一至便肉嫩脱骨、鲜醇不腻,暗合儒家“中庸适度”的处事之道,曾是孔府接待帝王诸侯的御膳珍馐,尽显礼仪之邦的待客气度。

街巷深处的小馆,藏着最本真的市井滋味与烟火温情。仓庚路侧的熏香阁,不大的铺面里,砂锅里的熏豆腐正咕嘟冒泡,香气裹着烟火气漫出街巷。这道美味的诞生颇具传奇,源于乾隆年间曲阜一家豆腐坊的意外失火,焦糊的豆腐被果木熏染出独特香气,试尝之下竟风味绝佳,后被衍圣公知晓,赞其“烟火气中见真味”,自此流传开来。将熏豆腐切片,蘸上本地蒜泥与生抽调和的酱料入口,辛辣与醇厚在舌尖碰撞,是寻常百姓最易得的舌尖盛宴。大成路傅氏家常菜馆的地锅鸡,选用本地散养土鸡,慢炖至入味酥烂,锅边贴着现和的玉米饼,饼皮吸足肉汁,咬下时面香与肉香交织缠绕,藏着曲阜人对家常滋味的坚守,也藏着儒家“食为民天”的朴素理念。

一张薄煎饼,摊开的便是曲阜的千年岁月与文化胸襟。各乡镇的传统作坊里,石磨在匠人手中缓缓转动,将小米、玉米、大豆等杂粮细细碾成细糊,鏊子烧热后,舀一勺面糊快速摊开,转瞬便成一张薄如蝉翼、韧如锦缎的煎饼。热气升腾间,仿佛可见子贡为周游列国的孔子制备干粮的身影,那藏在煎饼里的,是弟子对师者的敬重。这道寻常吃食,唐代曾跻身宫廷膳食,明清时经孔府厨师改良,加入花生碎、葱花增香,可卷大葱甜酱,可裹土豆丝、炒鸡蛋,韧性十足的饼皮裹着百态滋味,恰如儒家文化兼容并蓄的胸怀,在街头巷尾的吆喝声中,从古代传到今朝,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曲阜人。

孔府糕点是指尖上的风雅,更是礼道与美味的融合,颜庙街11号的万成公食品铺,百年间始终延续着“春藤夏荷秋菊冬梅”的时令法则,将自然之味与匠心之技完美结合。春日杏花酥,以鲜杏花汁调面,清甜中带着花香;夏季绿豆糕,磨粉细腻,入口即化,是解暑佳味;秋季菊花酥,层次分明,形似秋菊,藏着文人雅韵;冬季山药糕,温润滋补,贴合冬日养生之道。每块糕点皆以天然果蔬汁调色,无半点人工添加剂,咬开时酥皮簌簌落下,枣泥、百合等馅料甜而不腻、清润适口,恰合儒家“食不厌精”的饮食追求。光绪年间,万成公糕点曾作为贡品进献慈禧,享誉京城;如今的“金榜题名”系列,更将杏坛讲学、论语名句等元素融入造型,让笔墨书香藏进甜香之中,成为学子们求学路上的美好寓意。

酒文化与儒家礼道在曲阜深度相融,裕隆路的孔府家酒工业园,便藏着这千年佳酿的酿造秘密。这里沿用古法“木酒海”储酒技艺,松木打造的酒柜内壁,裱糊上百层桑皮纸,再以蜂蜡、血料层层密封,隔绝外界湿气,让酒体在陶缸与酒海间交替陈酿,慢慢沉淀出独特的“酒海香”。开瓶瞬间,酱香裹挟着淡淡的花果香扑面而来,轻抿一口,酒体温润醇厚,入喉绵长回甘,恰应《论语》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待客之道,是曲阜人宴请宾客的首选佳酿。升学宴上的“祈福折桂”酒,瓶身雕刻着孔子杏坛讲学的图景,酒液中藏着文脉传承,让酒香与书香在觥筹交错间流淌,彰显着“耕读传家”的儒家理念。

晨光熹微中,街头的小吃摊渐渐热闹起来,唤醒了古城的烟火日常。五马祠街的西关清真王记粥铺,传承三代人的手艺,羊肉泡粥需慢火熬煮八小时,将羊肉的鲜、小米的糯、黄豆的香彻底融合,熬得浓稠如浆,香气扑鼻。老食客们深谙食用之道,恪守“一泡二涮三蘸”的规矩:油条泡入粥中吸足汤汁,羊肉片在粥里轻涮即食,烧饼撕成小块蘸取粥底,每一步都藏着对滋味的敬畏,也藏着曲阜人对生活的热忱。护庙街的王家肉饼,夫妻二人经营数十年,猪肉大葱馅选用新鲜食材,手工剁馅、和面,烙制出的肉饼皮薄足料,咬开瞬间肉汁四溢,搭配一碗鲜美的鸡丝糁汤,鲜香暖腹,驱散清晨的微凉,是曲阜人晨起最踏实、最安心的慰藉。

风味小食里,藏着岁月的甜辣与藏于烟火的温情。小雪街道的老式姜糖作坊,坚守传统工艺,选用本地盛产的小黄姜,洗净榨汁后与红糖一同入锅,经反复熬煮、拉制,让姜香与糖香充分融合,最后裹上芝麻、花生碎,制成的姜糖色泽琥珀,口感紧实。含在口中,起初是小黄姜的辛辣,慢慢便化为红糖的甘醇,余味绵长,是秋冬时节驱寒暖身的妙品,也藏着曲阜人坚韧醇厚的品性。曲师大东门的板栗香酥饼,选用泰山脚下的新鲜板栗,蒸熟后碾成馅料,甜咸两味各有千秋。刚出炉的酥饼,表皮脆裂作响,内里馅料饱满软糯,热气裹着板栗的清香,是学子们课间最爱的美味,也为那段青涩的求学时光,添了几分难以忘怀的甜香记忆。

从孔府宴的礼序井然、气度不凡,到街头小摊的烟火氤氲、朴实无华,曲阜食单从来不是一份孤立的美味清单,而是儒家文化最鲜活的味觉载体。“粗菜细做,细菜精炒”的烹饪理念,恰如儒家修身养性、精益求精的人生追求;“以食载礼,以味传家”的饮食之道,是文化传承最温柔、最绵长的模样。当牙齿叩开食物的纹路,我们尝到的不只是食材本身的滋味,更是岁月的厚重、礼道的深邃,是儒家思想浸润千年的文化底蕴。这一道道藏在街巷与宴席间的美味,滋养着古城的生命,也延续着中华文明的根脉,是曲阜用味觉写给世界的、最动人的文化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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