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斑驳的街巷牵着岁月的衣角,奎星湖的水波载着旧时光的倒影,我家就在金乡住,住过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烟火氤氲,也见证着岁月流转中老城的蝶变新生。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景致与人事,早已沉淀为生命的底色,让每一次回望都饱含温情与哲思。
那时的金乡大街,是老城最鲜活的脉络,而金山街、老北当街便是这脉络中最热闹的分支,文峰路与光明路则串联起老城的烟火日常。青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温润,两侧的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屋檐下挂着的幌子在风里轻摇,粮油店的米香、铁匠铺的火星、裁缝铺的布料香,混着龙泉茶庄飘出的醇厚茶香,交织成独特的市井气息。红星打字社的玻璃门后,打字机“嗒嗒”的声响不绝于耳,那是当时最洋气的声响之一,承载着不少人的文书期盼。王杰像就矗立在105国道与金山街的交叉口,洁白的塑像庄严肃穆,基座上的铭文刻着岁月的敬意,往来行人路过时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那份崇敬早已融入日常。清晨,赶早集的人们踩着露水而来,光明路综合市场里更是人声鼎沸,筐里的青菜带着泥土腥甜,叫卖声穿透薄雾;午后,老人们搬着马扎坐在墙根,摇着蒲扇话家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织就斑驳的光影。街道上,二八自行车是最常见的代步工具,偶尔也能见到驮着货物的大轮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叮铃铃的车铃声里,载着上学的孩童、下班的工人,也载着金乡人对好日子的朴素期盼。
旧厂房的红砖烟囱,曾是老城上空最醒目的标识,县棉厂、金贵酒厂的烟囱便在其中,与老水务局、老物资局的青砖办公楼遥相呼应。斑驳的厂牌下,铁门吱呀作响,清晨的哨声划破宁静,县棉厂的女工们穿着蓝色工装列队而入,金贵酒厂的酿酒师傅们则带着酒糟的香气开始劳作,机器的轰鸣声与酒厂的蒸馏声交织,在街巷间回荡。午后的休息时光,工人们聚在厂房旁的梧桐树下,就着搪瓷缸里的粗茶,谈论着厂里的生产进度,也憧憬着涨工资、分住房的日子。那些略显简陋的厂房,不仅承载着工业时代的印记,更藏着一代人的奋斗与坚守,每一块红砖都镌刻着勤劳与坚韧的金乡底色。
奎星湖是老城的眼睛,藏着最温柔的岁月静好。湖边的魁星阁古朴典雅,朱笔点魁的塑像藏着无数学子的向往,阁前的河道宽阔,水波悠悠。夏日的傍晚,奎星湖便是天然的纳凉地,大人们在湖边散步闲谈,孩子们则追着萤火虫奔跑,湖水的清凉驱散了暑气。那时的周家堂楼还隐在低矮的民房中,青砖黛瓦在绿树掩映下若隐若现,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湖边的悲欢离合。湖水不语,却收纳了所有的喧嚣与宁静,成为老城人心灵的休憩之所。
老体育馆的水泥看台,记录着最热烈的青春与激情。简陋的场地没有塑胶跑道,只有夯实的土地,却总能吸引全城的目光。体育馆东边,金曼克厂静静矗立,厂房的红砖与体育馆的水泥墙体相映,构成了老城工业与文体气息交融的独特景致。运动会时,加油声震耳欲聋,运动员们在尘土中奔跑跳跃,汗水浸湿衣衫也全然不顾;闲暇时,这里是孩子们的乐园,追逐嬉闹的身影、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偶尔还能夹杂着不远处金曼克厂传来的机器轰鸣,构成最鲜活的生命律动。那些粗糙的水泥台阶,承载着一代人的热血与欢笑,也孕育着金乡人昂扬向上的精神力量。
不远处的老金乡一中,则藏着无数少年的青涩时光。校园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夏日里投下浓密的绿荫,课间时分,操场上满是追逐打闹的身影,朗朗书声穿透窗棂,在街巷间回荡。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子们,带着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憧憬,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在操场上挥洒汗水。那些斑驳的教室墙壁、刻着字迹的课桌椅,都印记着少年们的成长轨迹,也滋养着金乡的文脉传承。
金济河的流水,淌过最难忘的童年记忆。夏日的河流是天然的浴场,男孩子们光着膀子在水里嬉戏,摸鱼捉虾,笑声与水声交织;岸边的芦苇荡里,藏着无数的秘密,女孩子们采摘着野花,编织成花环戴在头上。傍晚时分,夕阳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劳作归来的人们在河边洗衣浣纱,河水倒映着晚霞与身影,构成一幅灵动的市井画卷。金济河的水,不仅滋养了两岸的生灵,更滋养了金乡人淳朴率真的品性。
电影院是那时最时髦的去处,圆圆的屋顶、正上方的五角星,像一座欧式大教堂般气派。每逢新片上映,售票窗口前便排起长队,两毛钱一张的电影票,是人们最奢侈的娱乐消费。《三打白骨精》上映时,连周边村里的人都赶来观看,影院里座无虚席;《霹雳舞》的热映,更让年轻人争相模仿,舞厅里便多了许多灵动的身影。昏暗的光影里,人们跟着剧情欢笑流泪,光影流转间,窥见的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老汽车站的青砖瓦房,藏着离别与重逢的故事,不远处便是105国道的入口。简陋的候车室里,木椅被磨得发亮,广播里重复着发车信息,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与泡面香。远行的人背着行囊,在家人的叮嘱中踏上105国道的征程;归来的人带着风尘,在熟悉的乡音中倍感温暖。检票口的工作人员认真地查着车票,司机师傅吆喝着乘客上车,汽车发动时的轰鸣,成为连接老城与外界的纽带,也载着金乡人的梦想驶向远方。
县社招待所的青砖小楼,是那时最高档的居所。红漆木门、走廊里的藤椅,都透着庄重与整洁。在这里,能吃到最体面的饭菜,能享受到最周到的服务。外地来的客人住在这里,本地人会带着他们品尝金乡的特色美食;村里的人进城办事,也会偶尔来这里歇脚,沾沾“洋气”。招待所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那个年代对精致生活的追求,也见证着金乡对外交流的足迹。
那时的金乡人,日子不算富足,却有着最饱满的生活热情。他们在厂房里辛勤劳作,在田埂上挥洒汗水,在影院里追寻梦想,在街巷间传递温情。他们对生活的追求,藏在每一次早起的奔波里,藏在每一次观影的期待里,藏在每一次邻里的互助里,那是对美好生活最本真的向往,也是支撑老城不断前行的力量。
如今,老城早已换了新颜。旧厂房变身文创园区,奎星湖周边建成了精致的公园,老影院的位置崛起了现代化的商业中心,东沙河被整治得水清岸绿。变迁从未停止,却从未抹去老城的根脉。那些消失的景致,早已转化为文化的基因,融入新城的肌理;那些旧时光里的人事,早已沉淀为精神的密码,塑造着金乡人的品格。
其实,变迁的意义从不在新旧的替代,而在文脉的传承与精神的延续。我家就在金乡住,住过旧时光的烟火,也安享着新时代的繁华。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旧貌,不是被遗忘的过往,而是照亮未来的精神灯塔,让每一位金乡人在前行的路上,都能找到心灵的归宿,都能铭记来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