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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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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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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地瓜

指尖碾过一块焦黑的炭屑,那股混着泥土与烟火的甜香便漫了上来,像一柄细巧的钥匙,轻轻旋开记忆的锁芯。不是市井里精致点心的甜,是带着几分粗粝的醇厚,裹着年少的风,撞得人心口微微发颤。恍惚间,又看见荒坡上的火堆,看见几个单薄的身影围着余烬蹲坐,等着地瓜在火里慢慢焐熟——那时光,早已沉在岁月深处,却总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浮现,带着几分伤感的温柔,也藏着足以照亮半生的哲理。

焐地瓜刚上手,总缠着几分青涩的慌张与雀跃。那是物质贫瘠的年代,红薯是农家人家灶台上的底气,田埂边的薯地,每一寸都透着主人的珍视。我与玩伴们揣着各自的小心思,早已把村南的薯地摸得熟透。待日头爬到头顶,村里人扛着锄头回家歇晌,我们便猫着腰,贴着田埂的阴影溜进地里。指尖拨开带着露珠的藤叶,专寻那些鼓胀的土包——那是红薯在地下藏着的饱满心事。屏住呼吸拽断藤根,用小石子轻轻刨开薄土,圆滚滚的红薯带着湿润的土气滚出来,迅速揣进怀里,像揣着一桩不可言说的秘密,蹑手蹑脚往村后的荒坡逃。风掠过耳际,心跳得像擂鼓,一半是怕被大人撞见的惶恐,一半是对即将到来的香甜的期许。这般复杂的情绪,成了年少时光里最真切的注脚,多年后回望,竟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纯粹。

荒坡上的老土窑,是我们藏在时光里的秘密基地。不用言语,分工便已默契:胆大的往坡下拾柴,枯枝、干草、松针,很快堆成一小山;心细的用石块垒起简易的灶膛,仔细留好通风的小口;我则蹲在一旁,把偷来的红薯轻轻擦去泥土,按大小一一码在灶膛边缘。火苗舔舐着柴草,噼啪声里,浓烟袅袅升起,呛得人直皱眉头,却没人肯后退半步。我们轮流添柴,目光死死盯着灶膛,看红薯的表皮渐渐被熏成深褐,水汽顺着纹路慢慢渗出,又被高温一点点烤干,那股醇厚的甜香,便顺着风,一点点漫过荒坡。等待的时光是漫长的,却也满是温柔。我们围着火堆追逐,笑声惊起几只麻雀;或是并排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朵慢慢飘移。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与烟火的暖意,那是属于年少的无忧无虑,纯粹得让人不忍惊扰。

最动人的,莫过于扒开火堆取地瓜的那一刻。用树枝轻轻拨开余烬,带着火星的红薯滚出来,烫得人左右手交替掂着,不住地哈气,却急着撕掉那层焦黑的外皮。金黄的薯肉冒着氤氲的热气,甜香瞬间将人包裹,那是来自土地最质朴的馈赠。我们围坐成一圈,不用争抢,也不用计较,你一块我一块,小心翼翼地分着。有的红薯烤得恰到好处,咬一口,香甜的薯肉在嘴里化开,带着几分焦香;有的略生,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却也吃得格外香甜。烫得直咧嘴,却谁也不肯松口,分享的快乐,远比红薯本身更让人难忘。就在这一次次简单的分食里,懵懂的心里渐渐生出一丝感悟:快乐从来不是独自占有,而是与人共享时的加倍温暖。这份浅显的认知,成了成长赠予我的第一份厚重礼物。

成年后,走过山南水北,尝遍珍馐百味,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焐地瓜的香甜。后来才渐渐明白,那香甜里,藏着的不只是食物本身的滋味,还有荒年里人们对粮食的敬畏,藏着伙伴间不加修饰的纯粹情谊,更藏着物质匮乏时,最本真的快乐与满足。父亲曾说,他们那代人,红薯是救命的粮,能在寒夜里烤上一块红薯,已是天大的奢侈。我未曾亲历饥馑岁月,却从焐地瓜的经历里,触摸到了荒年的艰辛——那每一块被我们珍视的红薯,都是土地的深情馈赠,是庄户人家赖以生存的生计。时光流转,当年的慌张与期许早已淡去,唯有那份对粮食的敬畏,深深烙在了心底。

如今,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零食,红薯也被做成了薯片、薯泥等百般美味,却再也寻不回当年蹲在火堆旁等待的雀跃与温柔。回望那段岁月,偷地瓜的小狡黠早已随风消散,留在心底的,是对过往的释然与感恩。那些看似窘迫的时光,其实是岁月赠予的成长课堂,它教会我珍惜每一份所得,懂得分享的意义,更让我看清,今日的岁月静好,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无数人用心守护的结果。

焐地瓜的时光,早已随秋风远去,像一粒被岁月珍藏的种子,在记忆里生根发芽,烙下深深的印记。它不只是一段简单的儿时乐事,更是一本厚重的成长教科书,在岁月流转中,悄悄滋养着我的心性,让我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敬畏。原来,最深刻的哲理,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时光里;最绵长的感动,也总是源于那些烟火气十足的过往。岁月不言,却在这般细碎的往事里,教会我们读懂生活,珍惜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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