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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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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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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农具

院落墙角,一排农具静默伫立,木柄被岁月浸得温润如琥珀,铁刃藏起锋芒,却藏不住满身絮语。犁铧蜷着身子,弧度里印着田垄轮廓,暮色四合时轻颤,追忆曾深耕的每一寸泥土;镰刀垂首,刃口豁口是丰收勋章,风掠木柄,飘出细碎呢喃,诉说麦浪里的欢腾与疲惫。这些祖辈的老伙伴,从非冰冷器物,而是有温度、有魂魄的生灵,用独有的语言镌刻农村生活本真,承载一代人对土地最深的眷恋,话语藏在木铁交融间,穿越寒暑,从未停歇。

父亲与农具的羁绊,自少年时便扎根心底,买齐一整套农具的艰辛,是他半生抹不去的印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具是农户的半条性命,家境贫寒的父亲,为凑齐春耕秋收家当,熬过无数不眠之夜。农闲时帮邻里做木工活,刨木、凿榫、拉锯,指尖磨出血泡仍不停歇,换几文微薄工钱;冬日里蹲在集市角落售卖自家种的萝卜白菜,冻得蜷缩仍守到散市,只为攒够买犁铧的钱。当从集市上扛回崭新犁镰锄耙时,父亲肩头压出红痕,却对着农具笑出泪。他用粗布反复擦拭铁刃,给木柄涂满桐油,动作轻柔如呵护稚子,低声絮叨:“以后,咱们相依为命。”农具似有感知,铁刃泛出温润光,木柄浸了温度,默默回应着这份深情。

我的农具启蒙,藏在父亲掌心与农具的触碰间,最难忘是春日里父亲扶犁我拉绳的模样。父亲将粗绳系在犁架上,另一头缠在我肩头,叮嘱我脚步要稳、发力要匀:“你拉着绳引路,我扶着犁定深,咱们父子配合,犁铧才肯好好说话,把地耕得平平整整。”他粗糙带茧的手紧扶温润木柄,我攥着绳往前迈步,犁铧缓缓破开冻土,泥土翻涌着细碎欢吟,绳身的力道与犁柄的震颤相互呼应,成了最特别的父子絮语。夏日午后,父亲又教我割麦:“手腕巧些,跟着麦秆长势走,不伤人,也不辜负每一株麦子。”刀刃划过麦秆,“唰唰”声裹着丰收期许,父亲的声音混着农具轻响,在麦浪里回荡。农具是父子纽带,父亲将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热忱借农具传递,我亦在磨合与配合中,读懂了劳作的意义与父爱的深沉。

耕种与收成的农具,各有风骨,亦有专属絮语。春耕犁铧如勇士,铁刃划破冻土,携着泥土腥气,诉说新生希望;锄头似园丁,在田垄间游走,除杂护苗,每一次起落都藏着丰收期盼。夏末秋初,镰刀、谷穗架、脱粒机成了田间主角。镰刀在麦浪中飞舞,刃口碰击麦秆,脆响庆贺成熟;谷穗架承载硕果,枝条轻响赞叹丰收;脱粒机轰鸣,分离谷粒与秸秆,震颤里满是归仓的喜悦。不同时节的农具各司其职,用独有的声响,奏响田间质朴乐章。

农具行于田间的模样,是最动人的景致,每一寸移动都浸着喜悦。清晨露珠沾在犁铧上,随犁滚落滋养新土,犁铧似含笑意,在田垄间留下匀整痕迹;锄头起落间,杂草尽除,禾苗舒展,木柄浸着掌心温度,回应农人的期许。午后阳光满野,镰刀穿梭麦浪,麦秆应声铺展,刃口泛着金光,似在炫耀劳作成果。农人与农具相依,在田间书写勤劳篇章,农具的每一次震颤、每一声轻响,都是对土地与生活的热爱,这份喜悦深植农人心底。

农忙落幕,农具被弃于院落角落,往日欢悦便被痛苦与不安取代。犁铧铁刃生锈褪锋,蜷缩着叹息落寞;镰刀挂于墙头,木柄干裂、刃口积尘,风过时只剩低沉呜咽。它们习惯了田间奔忙、泥土相拥与农人呵护,闲置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雨水打湿木柄,农具便微微震颤,似在挣扎,又似期盼——期盼再踏田间,再触泥土,再奏劳作欢歌。这份不安与痛苦,藏在锈刃干裂木柄间,令人不忍卒视。

院落寂静时,总有农具的私语。白日里,它们静默伫立,或沉思,或低语。犁铧向镰刀诉说春耕的艰辛与希望,镰刀回应秋收的喜悦与疲惫;锄头与谷穗架相对无言,却在沉默中读懂岁月沧桑。夜深人静,院落渐趋热闹,农具对话愈发清晰。老犁铧追忆祖辈耕种时光,诉说往昔土地与农具的相依;新农具好奇询问外界,语气满是懵懂。它们的对话藏着岁月变迁,在静夜里诉说着农具与乡村的悲欢。

时代浪潮席卷而来,给农具蒙上前所未有的困惑。机械化普及,传统农具渐退历史舞台,拖拉机轰鸣取代犁铧轻响,联合收割机穿梭替代镰刀飞舞。这些陪伴祖辈数千年的农具,忽然没了用武之地,望着田间机械,满眼迷茫不解。它们不懂,曾被珍视的自己为何遭弃;不懂,深耕细作为何被冰冷机械取代。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农具深陷困惑,絮语里满是沧桑无奈,失了往日欢悦笃定。纵览古今,农具本是农耕文明载体,见证时代进步,却也在浪潮中承受被遗忘的命运。

从初识农具的好奇,到使用的娴熟,再到远离的怅然,我与农具的羁绊藏着半生感悟。偶尔归乡,望见院落里静默的它们,心中翻涌怀念、愧疚与无奈。它们见证我的成长、父亲的衰老,更见证时代变迁。如今传统农具渐淡出视野,但它们承载的农耕文明、父子深情与土地敬畏,永不消散。这些会说话的农具,早已成生命中珍贵印记,提醒我无论走多远,不忘来时路,不忘土地馈赠与岁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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