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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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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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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自留地

风漫过荒芜的田垄,携着草木的潮气,唤醒了沉寂的村落。分自留地的消息悄然传开,家家户户都浸在藏不住的期盼里。抓阄设在老槐树下,石磨盘上的纸片牵着全家生计,男女老少围得密不透风,人声、烟火星气与泥土味缠在一起。父亲攥紧我的手,指尖颤着捻起一张,展开时眉头便随春风舒展。我们分到了三块地:村东菜园、村南粮田,还有十多公里外田庄的薄地。邻里们围拢道贺,那份热忱,是旧时光里最质朴的暖意。

村东的菜园倚着溪畔,土壤湿润肥沃,是母亲的“主战场”;村南的粮田地势平坦,承接着日月精华,是全家口粮的依托;田庄的薄地虽远,却能多种一季杂粮,为日子添份保障。四季流转间,父母的身影便在这三块土地上往复穿梭。初春时节,冻土尚未完全消融,父亲便扛着锄头下地,在菜园里刨出整齐的菜畦,母亲紧随其后撒下菜籽,指尖拂过泥土时,仿佛在抚摸初生的希望。村南的田里,父亲赶着老牛耕地,犁铧翻起的泥土带着青草的气息,在阳光下铺成金色的波浪。田庄的地远,父母每月要往返数次,天不亮就背着干粮出发,踏着晨露去,披着暮色归,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裤脚沾满了永远洗不尽的泥点。我趴在门框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懵懂间知晓,土地的馈赠,从来都藏在躬身劳作的时光里。

待我稍长些,兄弟姐妹便成了父母的帮手,田间地头多了我们叽叽喳喳的身影。夏日的菜园里,黄瓜藤爬满了竹架,西红柿缀满了枝头,我们踮着脚尖摘果,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便被贪婪的根系吸收。姐姐负责给菜苗浇水,水桶在肩头晃荡,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却笑得眉眼弯弯;哥哥跟着父亲在村南的田里割麦,镰刀挥过的地方,麦秆簌簌作响,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我年纪最小,便蹲在田埂上拔草,偶尔追着蝴蝶跑远,总会被母亲温柔的呵斥唤回。田庄的地收割时最是热闹,全家总动员,把收割好的杂粮捆成垛,堆在板车上,哥哥和父亲拉车,我们在后面推,欢声笑语漫过乡间小路,连风都带着甜香。那些在田里劳作的时光,虽有疲惫,却藏着最纯粹的欢喜,手足之情在共同耕耘中愈发深厚。

丰收的季节,是家里最热闹也最温暖的时刻。村东的菜园里,萝卜、白菜堆满了屋檐下,母亲忙着腌制咸菜、晾晒菜干,厨房里弥漫着酱香与阳光的味道;村南的田里,稻谷、玉米颗粒饱满,脱粒机日夜作响,金黄的谷物堆成小山,映着全家人脸上的笑意;田庄的杂粮也陆续运回,绿豆、红豆装在布袋里,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父亲会挑最好的粮食去集市售卖,换回全家的衣物、文具和年货,回来时总会给我们带几块水果糖,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邻里们也忙着丰收,彼此互帮互助,你帮我脱粒,我帮你晾晒,傍晚时分,各家的院子里都摆上桌椅,端出珍藏的咸菜、烙饼,分享着丰收的喜悦。那时的邻里,没有隔阂,不分你我,像地里的庄稼,相互依偎着生长。

可土地的馈赠从不是理所当然,雨天里的担忧,是父母心头挥之不去的牵挂。每逢汛期,乌云密布,暴雨倾盆,父亲便坐立难安,披着雨衣冒雨去村东的菜园,加固田埂,疏通水渠,生怕河水漫过菜园,冲毁一季的收成。母亲则守在窗边,望着村南的方向,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淹了庄稼”,整夜无法安睡。有一年暴雨连绵,田庄的薄地被洪水浸泡,刚种下的豆子发了芽又烂在地里,父亲从田庄回来时,浑身湿透,脸上满是疲惫与沮丧,母亲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端上热汤,轻声安慰。年幼的我,不懂父母的焦虑,只觉得雨天不能出门玩耍有些无趣,直到看见父母对着烂在地里的庄稼叹息,才隐约懂得,土地是全家的希望,每一次天灾,都可能击碎这份希望。那份懵懂的心疼,是我对土地最初的情感印记。

随着年岁增长,我对自留地的情感愈发复杂。从最初的好奇贪玩,到后来懂得体谅父母的辛劳,再到渐渐明白,自留地于农民而言,早已超越了土地本身。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三块土地不仅养活了全家,更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底气。它是父母汗水的归宿,是兄弟姐妹成长的底色,是邻里情谊的纽带。农民与土地,是血脉相连的依存,土地用丰饶滋养生命,农民用虔诚守护土地,这份羁绊,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中。可时代的浪潮悄然涌动,农村的变化越来越快,新的耕作方式出现,土地政策不断调整,有人开始弃耕外出务工,有人把土地流转给他人,曾经人人珍视的自留地,渐渐有了不同的归宿。邻里之间的关系也悄然改变,互帮互助的场景越来越少,各家守着自家的日子,隔阂渐生,那份旧时光里的温情,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渐渐淡了。

变迁的时代,给农村土地使用留下了诸多困惑。机械化生产普及后,小块的自留地不再适应规模化种植,村东的菜园被部分征用,盖起了规整的农家宅院;村南的粮田,有些被流转出去,种上了经济作物;田庄的薄地,因路途遥远,渐渐荒芜,长满了杂草。父母看着这些变化,满心都是迷茫与不舍,他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了用双手耕耘土地,习惯了土地给予的踏实感。即便后来日子好了,不用再靠土地谋生,父母依然坚持耕种着剩下的土地,每天按时下地,除草、施肥、浇水,动作娴熟而虔诚。他们说,土地是根,离开了根,心里就空落落的。那份对土地的依恋,是岁月无法磨灭的执念,是农民最朴素的信仰。

后来,父母相继离世,按照他们的遗愿,我们将他们安葬在村南的田埂旁,与他们一生眷恋的土地相伴。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土地,仿佛还能看见父母劳作的身影,听见他们温柔的叮嘱。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像是父母的回应,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生命从土地中来,最终回归土地,于父母而言,这是最好的慰藉,也是最圆满的归宿。曾经的自留地,虽已不复往日模样,但它承载的岁月与情感,早已深深镌刻在我们心底。只是每当想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日子,想起邻里间的温情,想起父母对土地的执念,心中便会涌起淡淡的忧伤。现代化生产带来了便捷与富足,却也带走了旧时光里的温馨与纯粹,那些与土地相伴的日子,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如今归乡,村东菜园只剩残迹,田庄薄地早已荒芜,邻里寒暄只剩客套。站在父母耕耘过的土地上,指尖抚过泥土,似仍能触到他们的温度。自留地的兴衰,是时代的缩影,藏着一代人的记忆与沧桑。父母归于大地,旧时光虽已远去,可土地里的温情与坚守,永不褪色。这份眷恋与怀念,终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力量。风掠过荒芜的田埂,卷走了旧年的笑语,却卷不走深埋土中的牵挂。现代化的喧嚣漫过村落,那些与土地相依的日子,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唯有土地沉默伫立,见证着岁月流转,安放着所有不舍与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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