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送暖,残雪消融,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漫过田埂、掠过枝头,便唤醒了沉睡一冬的生灵。香椿树褪去灰褐的沉郁,枝尖悄悄冒出一簇簇嫩芽,红得发紫,毛茸茸的似初生的雀羽,春雨浸润后,渐次舒展成淡红的小叶,藏着清冽的香气,在风里轻轻浮动。田埂间的荠菜,顶破薄土,嫩白的根须紧紧攥着泥土,锯齿状的嫩叶带着新绿,沾着晶莹的雨珠,像撒在田间的碎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透着倔强的生机。河边的垂柳,枝条软了下来,芽苞鼓鼓囊囊,嫩黄中带着浅绿,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细碎的芽尖似害羞的眉眼,怯生生地打量着这苏醒的世界:三种春天的信使,便把春意铺得满溢,藏着万物萌动的温柔与力量。
香椿、荠菜、柳芽儿的生长,叙写着春日最细腻的时序变化。香椿抽芽最早,惊蛰过后便探头探脑,起初是米粒大的红褐芽苞,不过三五日,便舒展成指腹大的小叶,颜色从紫红渐变为浅红,再到嫩绿,香气也愈发浓郁,仿佛把整个春天的灵气都吸进了叶片里。荠菜紧随其后,春分前后,嫩叶舒展,茎秆纤细却挺拔,顶端悄悄冒出细碎的白穗,藏在绿叶间,不细看难以察觉,越是春雨缠绵,它长得越鲜嫩,叶片肥厚多汁,带着淡淡的清苦。柳芽儿则稍晚,清明前后才批量萌发,起初是嫩黄的芽苞,剥开外层的薄皮,内里是翠绿的嫩芽,风一吹,便顺着枝条舒展,长成细长的柳叶,初生的柳芽儿最是鲜嫩,掐下一把,指尖便沾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三者循序渐进,循着春的脚步,完成从沉睡到绽放的蜕变,把春意酿得愈发醇厚。
历代文人墨客,亦对这三种春味情有独钟,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为这平凡的草木,添了几分书卷气。苏轼对荠菜偏爱有加,被贬黄州时,曾写下“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的诗句,道出了荠菜的清鲜与质朴;辛弃疾亦赞荠菜“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将其比作胜过猪肉羊肉的珍馐。香椿则被明代高濂写入《遵生八笺》,“新者可入茶,最宜炒面筋,熝豆腐、素菜,无一不可”,细数其多样吃法;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亦推崇香椿拌豆腐,称其“到处有之,嗜者尤众”。柳芽儿则被唐代诗人贺知章写入《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虽未直接写柳芽,却将垂柳的生机写得淋漓尽致,而宋代诗人陆游,亦有“柳芽嚼雪香,杏花春雨寒”的佳句,道出了柳芽儿的清冽与鲜香,这些诗词,让这三种春味,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符号。
关于这三种春味,还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传说与过往。相传上古时期,香椿便已扎根华夏大地,《庄子·逍遥游》中“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秋”,不仅赋予其长寿的寓意,更记载了古人采食香椿的传统,传说神农氏尝百草时,发现香椿嫩芽可食,便教百姓采摘,以渡荒年。荠菜则在《诗经·邶风·谷风》中便有记载,“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相传春秋时期,重耳流亡途中,饥寒交迫,随臣介子推便采荠菜为其充饥,重耳复国后,感念荠菜的救命之恩,便将其奉为春日常食。柳芽儿的传说则与隋炀帝有关,相传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时,见河边垂柳萌发,便命人采摘柳芽,焯水后拌以调料食用,而后这一吃法便流传民间,成为春日里的寻常美味,这些传说,让这三种平凡的春味,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温情。
少年时的岁月,清贫如洗,香椿、荠菜、柳芽儿,便是一家人赖以度日的春味,更是母亲藏在艰辛里的温柔。那时家境贫寒,兄妹六人嗷嗷待哺,粮食常常不够果腹,每到春天,母亲便背着竹筐,踏着晨露,辗转于田间地头、村头巷尾,只为采摘这最鲜嫩的春味。香椿树长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母亲踮着脚尖,踮起脚跟,小心翼翼地掐下最顶端的嫩芽,生怕碰伤了枝条,影响后续生长;荠菜长在麦田边、田埂上,母亲弯腰弓背,一株株仔细寻觅,指尖被泥土磨得粗糙,却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柳芽儿则要去河边采摘,母亲踩着湿滑的河滩,掐下最嫩的芽尖,回来后仔细挑拣,去除杂质,那些带着露水的嫩芽,在母亲的手中,渐渐变成了兄妹六人餐桌上的希望,让清贫的日子,多了几分生机与体面。
母亲的手,最是灵巧,总能将这平凡的春味,变幻出百般滋味,让兄妹六人在艰辛的岁月里,也能尝到舌尖上的暖意,甚至后来生活条件变好后,母亲仍能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的美味。香椿的吃法,母亲最是讲究,焯水后沥干,拌上少许盐和香油,便是一道清爽的凉拌菜,翠绿的叶片裹着晶莹的香油,入口脆嫩,香气直钻鼻腔;或是与鸡蛋同炒,金黄的鸡蛋裹着嫩绿的香椿,色泽鲜亮,香嫩可口,咬一口,既有鸡蛋的绵软,又有香椿的清香。荠菜则可做馅料,焯水后挤干水分,拌上少许肉末,包成饺子或包子,皮薄馅足,咬一口,汤汁四溢,清苦中带着鲜香,那是春日最动人的滋味;母亲还会把荠菜煮成菜粥,米粒软糯,荠菜鲜嫩,清淡却暖胃,滋养着我们的身心。柳芽儿则多用来蒸制,拌上少许面粉和盐,上锅蒸熟,出锅后淋上香油,软糯清香,或是用来做汤,汤色清亮,柳芽儿的清香融入汤中,驱散了春日的微凉,母亲用最简单的做法,把平凡的春味,酿成了最难忘的温情。
后来,我们搬到了济宁,远离了老家的田埂与香椿树,可心底对这三种春味的眷恋,却从未消减。邻家院子里栽着一棵香椿树,每到春天,嫩芽萌发,香气飘进我院中,妻看我时常驻足凝望,便特意从老家挖来一棵香椿苗,栽种在我院中。几年光阴流转,那棵香椿树已长得碗口粗细,枝繁叶茂,每到春天,枝尖便冒出鲜嫩的嫩芽,郁郁葱葱,仿佛把老家的春意,也一并移植到了济宁。每到春风拂面、春雨缠绵之时,妻便会学着母亲的样子,采摘香椿嫩芽,去田间寻觅荠菜,到河边掐取柳芽儿,笨拙却认真地学着母亲的做法,为我烹制各种春日美味,那熟悉的滋味,瞬间便能勾起我对童年的回忆,也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如今,生活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清贫,餐桌上的美味愈发丰富,可我依旧偏爱这香椿、荠菜、柳芽儿,偏爱这藏在叶片里的童年记忆与母爱温情。每当品尝着妻做的香椿炒鸡蛋、荠菜饺子、蒸柳芽,那熟悉的鲜香便萦绕舌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背着竹筐采摘春味的身影,看到了兄妹六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这三种平凡的春味,不仅滋养了我年少时的身躯,更滋养了我的心灵,它们让我懂得,平凡的日子里,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艰辛的岁月里,总有生生不息的希望。它们是春日的馈赠,是母爱的象征,是童年的印记,更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让我在岁月流转中,始终记得来时的路,懂得珍惜当下的每一份美好。
春风又起,香椿抽芽,荠菜丛生,柳芽吐绿,一如当年那般春意盎然。这三种平凡的草木,跨越了岁月的沧桑,承载着母亲的思念,寄托着我对童年的向往,也藏着文人墨客的诗意与情怀。它们没有牡丹的华贵,没有荷花的清雅,却以最质朴的姿态,装点着春日的大地,以最鲜美的滋味,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身心。品尝着这春日的馈赠,我愈发明白,生活的美好,从来都不在远方,而在这烟火人间的寻常滋味里,在母亲未曾言说的温柔里,在岁月沉淀的清欢里,一如这香椿、荠菜、柳芽儿,于平凡中坚守本真,于质朴中孕育温情,岁岁年年,生生不息,诉说着春的故事,也诉说着岁月的温柔与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