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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书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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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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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麦罢

走麦罢

      孙书贤

过了芒种,乡间万顷良田已是金浪尽敛,颗粒归仓。乡野安宁,岁稔年丰,便是人间最美的麦罢时节。

       

      我的家乡在麦收后有走麦罢的习俗。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订下亲事的小伙子家里在刚收完麦子,就会支起油锅炸油馍。炸了油馍,用青竹细篾编织的新竹篮装满两三篮子,覆盖上两片青桐叶,然后再盖上一条崭新的大花毛巾,小伙子骑着二八大扛自行车,带上油馍去女方家里“走麦罢”。小伙子到女方家里,要带上三两包香烟,到了女方家门口,不管认识或陌生的人,都要敬上一支香烟,打上一个招呼。谁家的新女婿要是能敬上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便会令人高看一眼,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夸赞的对象。

        小伙子到了女方家便是座上宾,准岳父、岳母就会割肉买菜款待,还要打上一碗五个的荷包蛋,鸡蛋茶里还要放上一把白砂糖呢!这碗鸡蛋茶可不是随便喝的,有很多讲究规矩,一碗五个荷包蛋,小伙子只能吃三个,要不然就会落个“没出息”的骂名,严重的还会因此而导致婚事黄汤。有不情愿的女方,也会趁机故意刁难,一碗只打两个鸡蛋,要是被不明就里的小伙子给吃了,那可就落下了“吃狗蛋”的笑柄。小伙子串门回家,邻居嫂子、兄弟们就会追着问:“喝到鸡蛋茶没有?”  遇到一碗五个荷包蛋的,此时神气十足,炫耀得神采飞扬。没有喝到鸡蛋茶的小伙子心里则捏了一把汗,生怕女方对自己有啥不满意而退了亲事。小伙子串了门,隔两三天女子就开始回亲。女子只带一竹篮油馍,就被婆家宠得视若珍宝。丰盛的午餐,一大碗白糖荷包蛋,还要有至少五到十元的见面礼。那个年月,这些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啊!临走时,小伙子还要将女子毕恭毕敬地送出村外,以示诚心诚意。

        成了家的男女也走麦罢。此时,夫妻俩炸了油馍,带上两三篮回女子娘家,女子和娘亲谈谈家里的收成,说说悄悄话。女婿则和岳父同桌吃饭,再也没有婚前那么拘谨,谈天论地话生产,其乐融融。父母吃着女儿送来的油馍,喜在脸上甜在心里。因此,家里有女儿的,被称之为“油馍篮”。

     记忆里,年轻时的三姨端庄秀丽,梳着两条齐腰的长辫子,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三姨的婆家是山里人,山里小伙能讨上如此漂亮的媳妇,那该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吧。麦罢时节,她的对象来外婆家串门,不但有三两篮油馍,还会带上一篮子杏子、桃子、李子等特产。三姨去回亲,婆家更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全家几口人齐出动,跑到距家几里远的山口处迎接三姨。午后,婆婆还会塞给她两张大团结。

     那时候待打完了麦,种上秋庄稼,娘就用预留下来的发面剂和一盆面,只需一夜之间,面就发满盆子,白白胖胖,令人心生欢喜。清早,娘就选用新鲜的菜籽油开始炸油馍。爹把火烧得旺而不烈,娘把面团在案板上经过一番揉搓,在面团上抹了油,用小擀面杖擀成薄片,提刀轻快均匀地切成一根根二三指宽的面片,然后趁着油温正好,一根根下入锅里,随着嗤嗤的一声细响,这些面片迅速膨胀起来,由白色变成金黄,爹用笊篱麻利地将油馍翻了身,使整根油馍都变成了“金条条”,就快速捞出锅。我站在门口看得出神,恨不得立即抓上几根油馍先尝为快。尽管油馍炸得不多,娘还是让我吃了个饱,随后带上我去看望外婆。外婆看到我们带着一篮子油馍来,心里既高兴又心疼,临别时说啥也要再给我捎回一些油馍。

     进入九十年代后,人们的生活水平发生了可喜的变化。走麦罢送油馍的情景已悄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送白糖、罐头、饮料和水果。

        我订下亲事后走麦罢时,白糖、罐头等礼品装满一大提包。对象在回亲时,娘给的见面礼是一张五十元的大钞票。进入2000年后,不少小伙子走麦罢骑上了摩托车,家境富裕的还开上了小汽车。所带的礼品也由提包变成了整件、整箱的高档礼品,走一次麦罢得花上二三百元,给女方的见面礼至少得是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如今,城乡日新月异,人们生活更加富足,生活节奏也越来越快,走麦罢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隆重,可我依然忘不了当年走麦罢送油馍的深情。

        走麦罢,走的是丰收礼俗、夏日时序,更是乡土深处割不断的亲情。走麦罢是根植乡野的温情纽带,骨肉情深;是代代相传的乡风文脉,藏着乡村里最质朴的善良,最纯粹的真诚和滚烫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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