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路
一
老家的七月,暑气正盛。我来到黄岗乡桐下村探望姑父。
九十岁的他佝偻着脊背,斜靠在老宅左厢房的藤椅上,藤椅边沿搁着一根雕刻着花纹的龙头拐杖。窗户敞着,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斜射进来落在窗台上。穿堂风自天井缓缓漫进来,裹挟着山里特有的一丝凉意,轻抚着我的肌肤。他偶尔摇动手中一柄圆形蒲扇,双眼微微眯着。
“姑父。”我唤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头。左眼眼皮塌拢在一起,凹陷下去;右眼费力撑开一道细缝,缝里勉强凝着一点微光。他定定望了我几秒,手扶藤椅慢慢坐起身,“你来啦。”
我上前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起身。搬来一张小板凳在对面坐下,点开手机录音笔。
“你还看得见吗?”
“模模糊糊的。”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亮的地方分得清。人的模样,早就看不清楚咯。”
他停顿了几秒。又轻声说道:“这栋老宅在我脑子里,看不看得见都一样。”
我没说话,朝窗外扫了一圈。青砖黛瓦,麻石条拼砌的长方形天井,水沟边沿长着一层薄薄的嫩绿青苔。上堂摆放着一排排祖宗的牌位,下堂两侧是朱漆木构的雕花厢房。
“这栋老宅怕是有上百年了吧?”我问。
他点点头:“是啊。这是我们白石泰先陈家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根脉。”
手落回膝头,他重新躺靠回去,嘴角浅浅扬起,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不再言语。
屋外传来几声叽叽喳喳,我抬首望向天井。几只燕子在檐角跳跃,旋即飞进老宅横梁之间,来回盘旋,鸟喙不时啄碰木梁。顺着飞鸟的视线看去,屋檐下筑着一处鸟巢。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你姑说我一辈子都在走夜路。说的也对,我八岁那年走的那条路,比现在黑多了。”
他顿住,脸转向窗外。我握着手机静静望着他,录音界面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窗沿的日光,悄悄往屋内挪进一寸。
他说——
二
八岁那年,父亲送我去白石镇一个叫胡老板的人那里放鸭子。那时家里六口人要吃饭,娘裹着小脚走不远也干不了重活,父亲一个人扛着锄头从年头刨年尾,依旧喂不饱一家人的肚子。听说胡老板那里包吃包住还能挣点工钱,父亲便把我送了过去。
到了胡老板家,我跟着他四处转场放鸭。每天天蒙蒙亮起床,攥着发亮的长竹竿,把成群的鸭子赶往水草丰茂的河道,天快黑了再把鸭子赶回来。
跟着胡老板转场四个月,我们来到沙津镇。一日正午,鸭子疯了似的往水里扎,噗通噗通地,水面溅起一层层水花,嘎嘎的声音直往我耳朵里钻。老板回屋去了,我的眼皮耷拉着撑不起来,汗从额头顺着脖子流到了裤腿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刺得眼睛睁不开。于是我把鸭群赶到桥下面,把竹竿插在岸边。自己走到桥墩旁边的一棵大树下,躺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头,双腿叉开形成一个大字,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切在我的身上,风吹得野草沙沙响,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喊:“不得了啊!谁家的鸭子进稻田,糟蹋禾稻了。”
“快赶啊!”
“快打呀!”
我被嘈杂的喊叫声惊醒,猛地弹起来。往河边一看,连个鸭影子也找不到了。我拍了拍脑袋,喊了一声“糟了”,拿起竹竿去追赶……
胡老板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冲了出来,看见鸭子全在稻田里。边跑边喊,用竹竿把鸭子赶回了河里。脸拉得长长的,眼珠子都要暴出来似的走到我面前,朝我的额头上狠狠一拳。我一个踉跄,身子晃了几晃,天地、河流、田野在眼前转了起来。我稳住身子,伸手一摸,额头上鼓起两个硕大的包。我咬着牙,牙槽一阵发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退回去了。看着胡老板往屋里走去,打着赤膊、赤着脚、穿着短裤的我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望着天上飘着的云,心想: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我爬起身来走到桥上,逢人便问路。问过不少人都不顺路。直到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男人走到桥上,放下担子坐到树荫下歇息。他戴着草帽,穿着草鞋,腰间系着一条粗布白长巾。那副模样我至今还记得。
我笑着问:“老表,你去哪啊?”
“我到白石路口。” 他拿着草帽扇着风,笑着回答。
我心怦怦直跳,眉宇间舒展开来,咧着嘴笑着凑上去:“我是黄岗乡桐下村的……你带我回家,好不?”
他一听,睁着眼睛,歪着脸,嘴巴半张着,缓过神后才问:“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一边扇风,一边微笑点头。
“行。”
“真是太好了!”我紧了紧拳头,身子放松了下来。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就回来。”
他点点头。我拔腿便跑,跑出几步回头看他一眼,他正扇着草帽望着我。冲进屋,胡老板正在做饭,看见我吼一声:“你回来干什么?鸭子呢?” 我抓起包裹——一条补满补丁的短裤,头也不抬,说了句“我要回家”转身往外冲。
“回家?”胡老板愣了几秒,声音从身后追来,“那我的鸭子怎么办?”
“哼!谁叫你打我的?我不干了!”我大喊一声,头也没回往桥边跑去,边跑边喊:“老表快走,老板追上来了。”
太阳烤得沙子路直冒着热气,踩在路面上火辣辣地疼。当时的我顾不上这些,脚不敢沾地,只顾着往前赶路。走到大平岭,回头一看没有人追上来。放慢脚步,在路边坐下来,抬起脚底板一看,红了一大片。老表看见我的脚底板,摇摇头,从担子里取出饭食,分成两碗,递一碗给我。望着他与父亲一样高大的身影,心想他自己一碗都不够吃,不敢伸手去接。
“我不饿,你吃吧!”我摆摆手。
他看着我笑。
“吃一点!都到这个点了,我饿你也饿了!”又把碗往我面前递了递。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赶路。”
我紧紧咬着下嘴唇,鼻尖一酸,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站起来双手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我挥了挥手臂,紧握双拳,一股力量从脚底往上涌。看向老表肩上的担子,我说:“你把腰间的长巾解下来,装些豆子让我背吧。”
老表笑了。
“路还远着呢。算了,我挑着慢慢走。”
我弯起胳膊,让他看我胳膊上的肌肉。
“在家砍柴可以扛三四十斤呢,吃完饭有力气了,背得动。”
老表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停下来。解下长巾,打两个结,各装入一些黄豆。我接过长巾一把搭在肩膀上。老表微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赶路。
到老表家,天已经快黑了。老表对我说:“今天……真是……”他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端一碗豆子茶来。”
我张张嘴想说点客气话没有说出口,手指在身上捏了捏。喝完茶便起身说要走,老表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天都黑了,就住一晚,走了这么远的路也累了,明早我送你。”
我站起身:“不用,路我认得,我想回家,不麻烦你了。”
离开老表家后,我一路狂奔跑到白石镇。风撩起短裤筒,推着我往前跑。突然,一道道闪电劈了下来,轰隆一声,远方的天空像劈开了口子,雨哗哗地倒了下来。我冒着大雨往家奔跑,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山路,借着一瞬的光,一口气跑了十里路。
赶到家门口,还在闪电,雷声一阵阵传来,雨哗哗下着。我使劲拍打大门。
“娘,我回来了,快开门!”
屋内微弱的煤油灯光透过门缝映在我脸上,传来娘的声音。
“儿啊!这么个天,你怎么回来的呀?”
门开,娘看见我额头上两处肿包,又把灯凑近一点,左看右看问我怎么回事。得知胡老板打的,娘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哭了起来。
我拽住娘的衣角说:“娘,我饿了。”
娘抹了一下眼泪,拉着我的手往屋内走。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条端到面前,我睁大眼睛嘴合不拢地望着娘,娘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天井落进厢房。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用力伸了伸筋骨。娘走进来,抬起我的脚底板一看,满是血泡,又用指尖轻轻摸了摸,泪水一滴滴落在了我的脚心。父亲也走了进来,阴着脸扬言要去找胡老板要人讨个说法。
讲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抬手摆了摆。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但也懂一些道理的。”
我跟父亲说:“算了……都回家了。”——其实那时候我心里也想,他一个人看管那么一大群鸭子,也不容易。父亲被我这么一说,握紧拳头朝着墙壁狠狠地砸去。
我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眯着的眼缝随着稀疏的眉毛动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横梁上的一只燕子突然飞到窗台上,扑棱一下又飞走了。
三
“后来,十四岁那年,我才去读书。”他说。
从鸭场回来之后那六年,我天天扛着锄头跟在父亲身后,常常天未亮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每次出门干活总要路过桐下小学,即使刻意绕开校门走,读书声还是往耳朵里钻,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读。那声音如山涧的溪水潺潺流淌;又似田里的禾苗在我眼前随风起伏。一年初秋,我站在教室窗外,望着老师挥动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我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不认识。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黑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走在路上,我掰着手指数了数家里几口人,又展开手指数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有一次太阳快落山了,一群背书包的孩子从我家门前跑过,文具盒里碰撞的声响从书包里传出来。我捡起一块石子,狠狠扔向远处。
终于有一天,我走到父亲面前,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身子不停地颤抖,嗫嚅说:“我要读书。”
父亲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家里的负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软了下去。父亲看了我很久,双手背到背后,咬着旱烟嘴在天井里来回踱步。十几分钟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我笑了一下,抹了一下眼角,向我招手,伸手揽住我肩膀,说:“那就好好读吧。”
我攥紧拳头跳起来,仰头高声喊:“我要读书啦!”
夜里,娘就着煤油灯用零碎旧布为我缝制了一个书包。那一晚,床板咯吱咯吱作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窗外一片漆黑,慢慢变成了朦胧色,再后来远处漾出一丝微光。
天刚亮,我早早起床,把新书包挎在肩膀上,在屋里来回踱步。吃过早饭,我蹦蹦跳跳走在路上,张开双臂弯着腰学着小鸟飞翔的姿势,一路跑进教室。教室里,有的聊天,有的嬉戏打闹,不少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认识我的同学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座位上推。坐定之后,我捧着书本,凑到鼻尖前闻了又闻,摸了又摸,反反复复拿起又放下。直到老师走进教室,我双手放在背后,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坐好,生怕漏掉老师讲的每一个字。
放学之后,我又要扛起锄头,跟在父亲身后下地干活。
那时刚刚土改分了田,家里劳动力紧缺。一个月后的晚上,父亲皱着眉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斗磕击地面的声响清晰传来。后来父亲把烟斗插入腰间,低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
父亲走过来,坐在床沿对我说:“先儿啊,我知道你一心想念书,可家里实在难啊……你是大哥,俗话说‘出角的屋头先遭难’,我也没有办法,只有你跟爹一起干活,弟弟妹妹才不会挨饿……”父亲没有看我,沉默片刻,取出烟斗,摇着头,背着手,出门时“唉”了一声。
那一夜,我抱着枕头,窗外黑麻麻的。第二天醒来,枕头濡湿了一片。
讲完这段往事,他抬手拭了拭眼角,长长舒出一口气,笑着对我说:“还是你们命好,生在好时代啊!有书读,有文化。”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下,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朗朗读书声,” 他轻声补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
四
我问:“姑父,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
他抬起右手,从脸颊慢慢地往上摸,在眼角边停顿了几秒。忽然手一挥,笑出声来。
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那年代如火如荼的全民大炼钢铁。我被分配到钢铁厂爆破队(那时叫炮兵连),我是连长,带着大伙每天在矿山上打炮眼、放炮、采矿石。
当时那座山夹杂着石英石。有一次打好了炮眼,将炸药装入炮眼,我站在炮眼下方弯着腰清理炮眼里的炸药。炮眼旁边一人扶铁凿子,一人抡起铁锤,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凿子上。石英石被凿出火星,我刚一侧脸想喊一声,一粒火星溅过来,轰地一声,炸药就响了。
当场被炸倒,我双手捂住双眼在山坡上翻滚了几下,便昏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推了推我,又伸手在我的鼻孔边试了试。我动弹不了,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搁在山上一天一夜。
第二天,我的手指动了一下,再后来脚也动了一下,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嗓子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有人见到我动了一下,大叫起来:“活着——活着——”
“快——快——赶紧送医院。”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轻得像一只小蜜蜂飞过去一样,嗡嗡的、微弱的、传入我的耳朵。有人提议用木梯充当担架,有人托着我的背,有人抬着我的腿,有人托着我的腰,他们齐声喊着口号,一起喊:“一二三。”把我放在木梯上。抬下山时,我的身子有点往下滑,又说不出话,后来感觉有人将木梯抬平了些。有人站在木梯下方托着,往山下走总共有一百二十三级台阶,曲曲折折的,一格一格往下抬,晃得很。
送到东丰医院,打过针,住了几日,便回到家中躺了数月。那些日子双眼蒙着纱布,黑黑的。每日数次用药水清洗伤口,再换上新纱布。换药时伤口隐隐作痛,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能感觉到妻子用嘴巴往伤口处轻轻吹气,一丝清凉拂了过来。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揭开纱布那一刻,我看家里的东西,视野像被切去了一角,稍远一点的地方,模模糊糊。我擦了擦双眼,还是一样,又擦一下。我看见家人站在床前,没有人说话,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我用手遮住右眼,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漆黑。放下手,右眼也看不清远处,整个世界仿佛离我近了。
二零零三年,我的右眼视力更差了,眼前的光像一道影子洇开。子女带我前往广州医院,医生说是早年左眼受伤时牵连损伤右眼的毛细血管,造成眼内血管堵塞,手术也未必有效。子女听后很担心,谁也不敢拿主意,反倒是我最后说,那就做吧。反正已经看不清了,万一能治好呢。他说完笑了起来,摇了摇蒲扇。
“果然手术之后不久,视力更差了。”回到老家医院几经检查,医生说毛细血管逐渐收缩了,堵了,治不好了。
就这样,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只剩一点模糊光影。
他伸手摸到拐杖,攥着拐杖龙头摩挲几下,停在那里。那缺了两截的手指,我看见了,但我没有问。
“现在想想,活过来了,就是赚的。”
“不过那一次飞溅的火星,比我八岁那年遇上的闪电还要吓人。” 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我望向窗外,屋檐下的燕子站在鸟巢边叽叽喳喳的。
五
一九五四年我十八岁,妻子陈秀莲十六岁嫁过来。那时候又穷又累,但她却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婚后第三年,大女儿出生。不久后我们另起锅灶,从大家庭分离出来。虽说分开过日子,可我身为长子,大家庭有事,我还是要站出来分担。
煤油灯昏黄摇曳,妻子弓着身子坐在灯边低头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再扎进厚厚的鞋底,拽出来,线绷紧,又蹭一下。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在老宅的墙壁上,随着火苗一窜一窜地跳跃,轻轻摇晃。
第一年办小厂,年终结算时,我坐在妻子旁边伏在桌子上,手里拨弄算盘,对着账单算来算去,全年盈余只有两块钱。我又复核一遍,手指在算盘上推拨下,结果一样。我抬头看着妻子,她低着头,扎进去又拽出来,盯着鞋面未留意我。
我合上账本。
“秀莲,今年厂里只有两块钱盈余。”
妻子拿着针尖往头发上蹭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扬起,乐呵呵地说:“这是好事啊,好歹有盈有剩,多好!”说完又扎下一针,拽出来时又抬眼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收起账单和算盘,黄昏的灯光下,我们俩都笑了。
第二年盈余五元,第三年八元,第四年一百元。那些年国家慢慢缓过来了,我们家的日子也跟着一天天好起来。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她还是夜夜纳鞋底,我们的日子就这般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那几年,妻子白天养猪,晚上纳鞋底。夏天青蛙呱呱叫,蝉在树上鸣个不停,村里的土路烫得脚沾不得地。每天吃过午饭,妻子背上大箩筐,戴着破草帽,去田野、地头打猪草,去池塘、水洼边捞水草。她的脸颊由白变得通红,又由红变成黝黑,最后脸上卷起了一层层皮屑。汗水浸透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回到家中,把煮熟的猪草倒进猪槽,那头白白胖胖的大猪趴在猪圈,鼻子呼呼地蹭两下,闻了闻,前腿用力地撑起来,后腿跟着站起来,摆了摆。鼻子在猪槽里拱了拱,边吃边喘着粗气,偶尔抬头甩两甩,吃完又蜷回到角落睡大觉去了。看着猪的长势,妻子站在猪圈边笑得合不拢嘴。那头猪养到了四百二十多斤,是当年白石公社最重的一头。妻子养猪出了名,公社要我们把猪上交(那时是要送订购猪的),这一头便抵得上两头指标。
第二年,妻子又买来了三只小猪仔,加起来才十斤重。小猪崽吃不动野草猪食,她每天用沙罐熬粥,蹲在灶前守着,怕糊了。粥放凉后端到猪圈,小猪看见妻子走过来,一窝蜂拱着脑袋挤过来,拱在小木盆里,呼呼地吃,偶尔互相推搡争抢。
妻子挥着手轻声呵斥:“别抢别抢……”
小猪吓得往后缩一缩,见妻子手放下后,一哄又呼呼地吃起来。等到上交的时候,三头猪合计二百二十来斤,也达到三等收购标准。
就这样,我们夫妻俩一步步把这个家挑了起来。
窗外的光线又暗淡几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瞥了一眼手机录音,读秒数还在不停地走。
六
讲到这里,他停顿下来,脸朝向窗外。我看向他,右眼那道细缝里,还残存一丝微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井斜照进来的日光已经消散,窗台的余晖移到檐角。燕子归家了,安静了。
“我这一辈子啊——”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头朝向供奉祖宗牌位的上堂。他知道看不见,但他心里清楚祖宗在那里。穿堂风掠过窗台,他慢慢转过头来。
“活了九十年啦!我这一辈子,做过一些事,也吃过不少苦头。现在想想值啦!”他忽然伸手在眼前一挥,像在向世界招手。手停在空中几秒后,又在大腿上拍了几下。
“父亲当年给我取名‘先清’,是要我做人敢为人先、清清白白。”他拍着胸膛说:“我觉得——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父亲,对得起他老人家。”说完自己点了点头。
他从藤椅里坐起来,挺着佝偻的身体。伸出手掌,一个一个地卷起手指,点着数。
“一、二、三……五十五个人,我都数得清清楚楚。”耷拉的眼皮又动了动,笑着说:“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儿媳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还有重孙。一个不差,个个都有出息。”
攥着拐杖在地上点一下,另一只手撑着藤椅想站起来。我站起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拐杖叩击地面,笃笃作响。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后才迈下一步。
走出老宅,站在朱漆大门前,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轻轻地拂动他稀疏的白发。我跟在后面,望着夕阳下他的身影。
他走过的路,就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