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公路距我家的阳台约百米远。我站在阳台上,望着一辆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车尾扬起一缕不易觉察的灰尘,轰隆隆的响声和急促的汽笛声扑面而来,钻进我的耳朵里。
不觉间,我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年。
三十年间,我家从一个镇搬到另一个镇,工作从一个工业区换到另一个工业区。赶早班时,手里捏着包子边啃边等公交车;下班后,拔腿往菜市场跑去,只为淘些打折的菜;晚上坐在孩子的台灯下,盯着那些早已忘记的数学题,陪着他。一路走来,全然没有去读一本文学书,写下片言只语。直至孩子上大学后,日子慢下来了,才想起年少读书时也曾热爱过文字。
我识字很早。从我记事起,我们乡十里八村的人凡是要写封信、办个事需要申诉材料之类的总会找到我父亲。求助者手提一方手帕,里面裹着十几个自家鸡下的蛋,来到我家求父亲帮忙。此时,母亲总会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豆子茶,父亲递上香烟让人安坐。我搬着小板凳挨在父亲身边,小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听着求助者的讲述,不时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嘴唇翕动,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却不需要用纸笔记录,更没有现代的录音笔或手机作载体,全部默记于心。
讲述后,母亲会多做一两个好菜留求助者吃饭。父亲在堂屋那张八人座的四方桌上摊开一本薄薄的信笺,手握钢笔。钢笔里流出的墨水在信笺上散发出一股清香,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啃桑叶般细密。很快钢笔里的墨水用完了,父亲拧下笔杆,将笔尖伸入桌上的墨水瓶里,手按笔囊将墨水吸满,继续写。我双肘撑在桌上,歪着脑袋,时而看看父亲的脸庞,时而看看从钢笔里流出的那些我还没有认全的字。那时我想,父亲是十里八村最会写文章的人。
洋洋洒洒几页甚至十几页信笺完成了。父亲折叠好交给求助者时,求助者总是双手握着,生怕被风吹走了一样,不停地向父亲鞠躬致谢。从我家堂屋离开,走几步又回头再点头弯腰表示感谢,一直走到路的尽头,还看见不住地回头向我家望。这是我对文章的魅力最初的认识。
小时候,父亲喜欢跟我讲故事。那时的夏夜,夜空很干净,满天的星星离我们很近,像是伸手可以摘下似的。萤火虫偶尔从眼前飞过,蛙叫声一阵一阵从田间漫上来。父亲喜欢搬一张竹摇椅摆在老屋前的地坪上,坐在摇椅里,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他读书时的事。讲在九江师范读书时期的老师和同学,讲得神采飞扬,双眼放光。父亲的声音在蛙叫中显得很亮,像浮在一片蛙声上面。
他常提起两个人。
一位是蔡叔叔,当年他和父亲一起来我们县支教,后来留在县里。另一位,是我心里一直记着的——作家王一民。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老师、医生……还有作家。
父亲说,他们三个在师范读书时经常一起,但王叔叔和他俩不同,每次看到花、虫,或者什么新奇的事都会写下来。有一回,三个人去长江边游泳,游完回来,浑身还带着江水的气息,王叔叔回到宿舍摊开本子写一篇文章。父亲讲到这里时,语速会慢下来,像在回味什么,嘴角上扬。
可是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佩服王叔叔,而是埋怨父亲。夜色中,我盯着父亲朦胧的脸,盯着他翕动的嘴唇。捡起一粒小石子抛向远处,心想:你跟他读的书一样多,为什么你不可以写?这时,我以为写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往后的日子,父亲依旧时常跟我聊起他这位作家同学。有一次我仰着脸跟他说:“爸,你现在也可以写文章啊。十里八村的人不是都来找你写吗?”
父亲低头看我,不再说话,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落寞。半晌,点燃一支香烟,那一点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灭。他的沉默像一口老井,当时的我不懂那里面有多深。后来我才明白,父亲不是不想写,而是一生的羁绊太多:出身不好,屡受打压;几场大病,更是耗尽了他的元气;还有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需要抚养,让他无暇动笔。
大概是一九八九年,王叔叔从九江第一次到我们县参加文化交流。他和蔡叔叔一道来到我家。当时我正在读初中,在学校上课。周末回家听父亲聊起他们,他眉眼舒展,藏不住笑意。我也觉得家里来了大人物,兴奋地围着老屋四周转,又追着父亲东问西问,好像要找到王叔叔留下什么一样。回到学校跟同学们炫耀,可当同学问我王叔叔长什么样、有什么文章时,我又勾着头,不再吭声。
过了些日子,父亲与他们的合照寄过来了。照片是在我们家那栋土屋前拍的,墙壁斑驳。王叔叔梳着大背头,满面笑容,穿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件皮夹克,站在父亲左边。蔡叔叔站在右边。两个人都比父亲高出半个头。父亲穿着家里最好的一件灰色中山装,有些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那件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父亲站在他们中间,头微微歪着,下巴尖尖的,抿着嘴不敢肆意地笑。两颊的颧骨高高凸起,绷着一层薄皮,像两道小小的山坡。两位叔叔昂着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眉梢微挑。父亲的双手分别抓住他俩的后腰,把他们的上衣扯出一道皱褶。那时父亲也许已经站不太稳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那张照片一直压在家里那本老相册里。两年后,父亲旧病之上又添新病,病倒了。
父亲重病后,我去了离家二十公里外的小斗岭读高中,王叔叔的形象在心里更立体了。说不清为什么,我也想跟王叔叔一样。其实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王叔叔写过什么作品。在九零年代初的乡镇高中,可以阅读到的文学书籍寥寥无几。可我还是爱上了文学,开始学着写诗、写小说,课间写,放假回家趴在饭桌上写,几年下来攒了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可惜的是,这些写满青春的笔记本,后来都在岁月里弄丢了,连同那份文学爱好。
有一次在镇上的书店,玻璃柜台里摆着王叔叔的乡土三部曲——《乡情》《乡音》《乡思》,旁边是汪国真老师的诗集。我本想着去买汪国真老师的诗集,看到王叔叔的书我几乎没犹豫先买下三部曲。回到学校连晚饭都没吃,一口气读到宿舍熄灯还没有读完,我继续握手电筒捂在被子里读完。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不只是被书中那份淳朴的情感打动,更是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张照片里梳着大背头、站在我家土屋前微笑的人,和那个在长江边游完泳就回去写文章的少年,离我这么近。而我也想和他一样。
参加工作后,我通过互联网了解到,王叔叔是我们市作协主席,曾获得过金鸡奖、终身成就奖,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我才明白父亲当年那份沉默。
现在我也过了父亲当时的年纪,还没有写出父亲当初替人写下的那些字。
回到书房,我伏在书桌上,汽笛声透过窗户一阵阵传来。在这座城市我行走了三十年,刚来到这里,公路尘土飞扬,到处是一片片荒芜的土地,如今八车道的公路纵横交错,一片片荒地变成了高楼大厦。这一路走来,我忘记了曾经的热爱。
如今,城市森然,一墙之隔的左邻右舍都是打过照面的陌生人,没有人再会请人写书信了。
我想捡起年少时的梦想。可脑子里那些句子,像江里的水,风一吹,朝岸边荡了荡,溅不起一朵水花便又归于平静。我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江边的风还是和那年一样,看了一眼,觉得好假,删了。又写——父亲没说过他后悔,又觉得太直,删了。夜越来越深,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直到最后文档依旧一片空白。
不是不想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沉得太深,捞不上来了。
我想起摆在客厅里父亲的遗像,他每天微笑着注视着我,也许他在看我怎么写下每一行字。我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也像蹲在一口老井里。
我走到窗边,月光如银水般铺满窗台。抬头望着那轮月亮,它还和小时候一样。只是窗外不时传来汽笛声,再也听不见蛙声了。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和那个夏天不说话的父亲,一样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