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冒个泡

01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一群老脚婆婆五音不全的撕扯声透过祠堂天井飘出来，飘到河堤边，飘到河对岸。

德满站在河堤上的岔路口，听见歌声一阵阵传来。现在是春节的尾巴，是村民一年之中难得的清闲，过些日子要春耕了。他看着村前这条河，河面不宽，河水清澈见底，一条条手指长的棍子鱼成群结队地游弋。他抬起头望向河流的远方，河面安静绵长，迂回曲折。有的地方水面突然下坠，水流旋转，深不见底。他用衣袖揩了揩眼角，勾着头，神色黯然地往祠堂走去。

他站在祠堂前空空荡荡的地坪上，望着祠堂。青砖黛瓦，两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两个粗大铜环，被一代代人摸得锃亮。从小听父辈说，这间祠堂修建于清朝光绪年间。同一宗脉，繁衍至今三十几户人家。他迈过祠堂门槛，下堂里一群人依然故我地唱着山歌，他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谁在意他。

他弓着背穿过天井。天井里青石的缝隙间长着薄薄的青苔，他从记事起，无论下多大的雨，从没有见过天井积水。站在正堂中央，他抬起头。正堂里支撑房梁的柱子泛着暗暗的光，上面留着一代代人不知用什么钝具划过的痕迹，有长有短，深浅不一。德满站在神台前，望着神龛里的牌位，是按辈分一排一排摆在上面，最高层正中的那块是开基祖。正堂横梁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巨匾，刻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金灿灿的。

德满凝视神龛内的牌位，嘴里嘟囔着，这间祠堂今后跟他没有关系了。他仿佛听见身后传来喊声：“爹，我到处找你呢。”他猛地回过头，身后空空的。只有下堂那群坐在矮板凳上唱山歌的人，伸长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仰着头，身子前后晃动。他眼角不知不觉渗出了泪水，鼻腔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要是儿子还活着，该结婚生子了。他抹了抹眼角，朝那几个人望去，没有人向他这边看一眼。他从腰间抽出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圆形小铁盒，捏了一小撮烟丝按进烟锅里，吸了两口，刚转身要走。

“爹，我去河里捉鱼啦。”稚嫩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回响，这是他儿子对德满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又转过身，抬起头盯着神龛最高层正中那块牌位，手里攥着旱烟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旱烟杆紧贴在裤腿上。

02

德满的儿子走后，他们一直想再要个孩子，去寺庙拜过菩萨，方圆几十公里的寺庙跑遍了；求过偏方，熬煮的中草药至少有几大水缸，也没见满婶的肚子鼓起来。

按祖上传下的规矩，商量后由德贵的小儿子过继给德满。德贵是德满的堂兄，是德福的亲哥，同一个爷爷传下来的孙辈，父辈那一代分了家。三家人住在祠堂同一侧的厢房里，共用一处猪舍，里头隔成几间猪圈，厨房和睡房是分开的。说是分开，阁楼木板隔得不严实。有些破烂的木板推一推，侧着身子从缝隙穿过去，从堂哥家的阁楼可以轻而易举地爬到堂弟家的睡房。

过继那天，神台上供着一方厚实的猪坐墩肉，一只褪净鸡毛、煮熟的整鸡，一条有头有尾的鲢鱼，果品分开摆在两边。烛台上插着两支红烛，火苗摇曳。香炉里插着三炷又粗又长的柱香，青烟袅袅，绕着神龛内的牌位往上飘。当天，祠堂摆了四桌酒席，请来了宗族中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每家还有一位代表来见证。

仪式开始，鞭炮噼噼啪啪响起，德贵把小儿子推到神台前，让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神龛内的牌位磕三个头。他跪在蒲团上不时扭过头望向他爹，几根手指绞在一起不停地搓动，一脸茫然。德贵提着水烟袋站在他身边，说：“磕了三个头，你就是大伯大婶的儿子，名字是大伯给你取的，叫水生。”五岁的他噘着嘴，流着鼻涕，磕了三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外迈了两步。德贵一把抓住水生的胳膊，让他喊德满和满婶一声爹娘，他躲到德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过去。满婶从衣兜里掏出几粒糖递给他，他没有伸手去接，低着头，一只脚在地上碾来碾去。满婶上前一步，把几粒糖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德满一直站在神台侧方，目睹这一切，尴尬地笑出了眼泪。

水生不肯改口，在场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屏住呼吸。德贵见空气凝重，笑着说，改口叫爹娘的事慢慢来。人群里忽然传来德福对抱在怀里的儿子说话的声音：“你看哥哥命多好哩，跟着大伯有肉吃。”大家笑了，尴尬的氛围一下缓解了。德满、满婶赶忙招呼大家，众人纷纷入席。水生拉着德贵衣角，挨着他娘贵婶趴在桌上吃了起来。

席后，众人陆续离开。德满抬起头往天井看了看，天空很小，几只麻雀在瓦片上不停地跳跃，左顾右盼。他心里嘀咕，过继的事总算落定了。

03

儿子在河里没了，德满给继子取名叫水生，像是想把那条丢失的生命从水里再捞回来。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

过继后很长时间，水生像没有断奶的娃黏着贵婶。只有到了吃饭的时间才被贵婶赶过来，可他从不愿意在满婶家过夜。偶尔在路上碰到水生，他会故意绕弯躲避；在窄路上面对面碰到了，实在躲避不开便低着头小声叫一声“大爹、大娘”。这已经是过继后大半年的事了。

夏天到了。阳光灼热，穿堂风从天井掠过祠堂，凉丝丝的。屋外的麻雀热得躲进了祠堂，站在横梁上叽叽喳喳。这样的日子，村里人喜欢聚在祠堂乘凉，歇息，闲聊家长里短。半大不小的孩子围着祠堂捉迷藏，或者老鹰捉小鸡。

德满蹲在祠堂大门口抽旱烟，看见水生手里拿着一把皮弹弓走过来。水生看见他们，犹豫一下，身子又往厢房过道拐过去了。他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吸烟。满婶坐在他身边纳鞋底，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那边努了努嘴，没有出声。她看着水生在拐角处消失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该回家做饭了。”满婶把鞋线在鞋底上绕了几圈，针一别，起身往回走。德满也跟在身后，一起回家。

到了吃饭点，隔壁又传来德贵的声音：“水生，回你家去吃饭。”水生没什么动静。又过了一阵子，听见贵婶压着嗓子：“去——去——早该过去了。”

满婶在厨房瞟了德满一眼，扯了扯嘴角，轻声说：“我们村每人只有三分水田，谁家粮食不紧缺啊。”德满斜着身子靠近她，嘴贴在她的耳朵边说：“过来是应该的。”

满婶撇了撇嘴，走到厨房门口提高嗓门喊：“水生，乖，回家吃饭。”水生扭扭捏捏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她，满婶朝他招手，水生一只手摸着墙壁，一只手捏着衣角往嘴里咬。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小手往厨房带。水生回头看了一眼隔壁，脚底下跟着走过来。

饭桌上，满婶给水生不停地夹菜，手搭在他的后背摩挲。她眼窝里噙泪对他说：“这里是你的家，以后天天过来娘这里吃饭、睡觉。”水生手里捏着筷子抬起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俩。

吃完饭，水生没有说一句话，又跑去了贵婶身边。满婶看着水生离开，叹了一声，跟德满嘀咕：“这隔篱隔壁的，爹娘又在身边，带不亲的。”

满婶站起来收拾碗筷，自言自语道：“要是咱儿子还在……”德满一听，赶紧起身往门外走，这话他听得太多次了，再不走满婶又是擤着鼻涕擦着泪跟他翻旧账了。满婶埋怨他，埋怨他：儿子才五岁就带去河里学游泳。只是他没有想到儿子游泳学得那么快，不到一个月，竟敢从河堤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水里自由翻滚，像一条鱼，像一只水鸭。他放松了警惕，让儿子在河里任意地游了五年。出事后，村里人传他儿子遇到了水鬼，是水鬼拉住了他的双脚，收走了他的命。像他这么会游泳的人，没有水鬼不可能要得了他的性命。

这些闲话传到满婶耳朵里，每次她说起儿子埋怨他时，骂他“亲手把儿子送进水鬼嘴里”，他知道她相信了。他又何尝不相信呢，他深信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有怨气，德满心里认了，从不会吭声。

德满独处的时候，时常回想这一辈子。十多岁被抓当壮丁，几年后逃出来加入了解放军。复员后回到村里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不是嫌他年纪大，就是嫌家里穷。德满第一次看见她，脸圆红润，身材丰腴，走起路来胸脯有节奏一颤一颤，他不由自主地喉结滚了一下。嫁给他，这辈子是委屈她了。

转眼三年过去了，水生一天天长大，不再是个胆怯拘谨的小屁孩。他可以在两家随意来往，只是没有改口喊“爹娘”，更不愿意在满婶家过夜。有一天，水生突然从厢房阁楼爬过来：“大娘。”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德满看见她身子一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循声望去，水生趴在阁楼的方形楼梯口，伸出半个头。

水生笑嘻嘻对满婶说：“我要上学哩，得交学费。”满婶的脸色沉了下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德满余光瞧见她的样子，好担心她发脾气。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句话打圆场，她仰起头望向楼梯口，说：“你爹让你问的，还是你娘？”

阁楼里有爬动的声音，影子晃动一下，又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渐渐远了。满婶絮絮叨叨个不停：“这孩子……”她对德满说：“准是他娘叫来问的。”德满沉默了几秒，说：“也是我们的儿子。”满婶压着嗓子对他低吼了一声：“要我们的时候才是儿子。”

德满看了她一眼，闷着头。几分钟后，她一脸疑惑地问：“阁楼怎么可以爬过来的？” 他嘿嘿一笑：“我们小时候也这样爬。”

水生回去后不久，又磨磨蹭蹭来到满婶房门口。德满正好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水生，说：“来啦。”满婶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拉着水生的手，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口，把学费塞在他手里。水生拿到学费后扭头便跑。他们俩对视一眼，德满看见她脸色一沉，随即又松下来，嘴角还有些抽动。那表情给他的感觉是不甘心、不情愿又不得不。其实，德满的内心也有无法言说的滋味。

04

水生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哥根生结婚。

娶亲当天，鞭炮从进村的路口一直响到祠堂，红纸屑洒落一路。水生在祠堂里跑上跑下，看见哥哥挽着嫂嫂走进来，笑得合不拢嘴，跟在他们身后。

第二年，根生媳妇生了个女娃。过了三年，又生一个女娃。德满几次看见德贵提着水烟袋，咬着烟嘴，烟壶里的水咕咕地响，一口烟没散另一口又来了，望着祠堂侧边那堵墙上的计划生育标语出神。隔壁厨房时不时传来贵婶的骂声，夹杂着剁砧板的声音：“……要断子绝孙了。”德满每次听见，这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满婶拉长着脸，像布满了一层乌云，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啪啪响，她们像在比谁剁得更响似的。

根生的小女儿刚满月，德满看见他从厢房搬了出来，带着媳妇和两个女儿单过。满婶从河边洗衣回来，摇头叹息：“唉，有崽不珍惜。”还没等他搭话，满婶又说起贵婶，说她讲根生“装病、偷懒不想干活”。她学着贵婶的语气，又学她端起木盆转身就走的姿势，嘴里啧啧有声。德满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秋风渐紧，寒意袭来，银杏叶纷纷飘落，地上铺满一层金黄色。德满从田埂上经过，看见根生在田里翻地，翻不了两垄地便蹲在田埂上喘着粗气。他脸色像一张黄色的宣纸，眼珠下陷，颧骨高耸，肚子隆起。

德满提醒他养好身体，根生喘着粗气，摇了摇头，站起来往田中间走。德满回来后，找到德贵提起根生的事，他低头不说话，自顾自地抽水烟。贵婶耷拉着眼皮，阴沉着脸嘟囔：“两个赔钱货……”德满一听，摸了一把自己的胡茬，嘴唇翕动，走了。他想起前些日子满婶学贵婶说话的样子。

过阵子，寒风凛冽，屋顶上的瓦片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村里的人都窝在家里不肯出门，水生偶尔过来吃饭，脸色暗淡，眉头紧锁，走起路来总是低着头不直视前方。德满问他根生怎么样了，水生说“还那样”，隔一会儿补一句“越来越瘦了”。德满点上旱烟，深吸一口，咳嗽声和烟雾一起从嘴里喷出来。

满婶脸色阴沉，也不跟德满说话，常常唉声叹气。德满不知道她怎么了，谁惹怒了她，也不敢问。直到她嘴里蹦出一句：“恐怕以后水生跟我们更不亲了。”德满手抖动了一下，伸手去摸衣兜里的铁盒子，想抽一口烟还是没有掏出来。

不久，根生媳妇找到德满，站在门口说：“大伯，根生怕是不行了。”厢房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把他抬去医院，没几个小时又抬回来了。医生说肝腹水，让回家养着。

根生临终前那天，隔壁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动，根生媳妇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德满想，怕是根生出事了，走出房门又缩了回去，想了想还是去了根生那里。刚进房间，听见根生喉咙里挤出一声“娘”。德满喉头发紧，抹着眼泪。根生媳妇伸出手，合上了根生的眼皮。

葬礼当天，德贵坐在祠堂大门的石墩上，一直在抽水烟，一口接一口。贵婶一会儿拜，一会儿喊，哭天骂地的。水生站在一旁，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眼泡都肿了。

德满站在祠堂的地坪上，透过门口看着棺材前的香火和地上燃烧的香纸，没进去。他想起了根生娶亲的那天。

根生走后，刚开始水生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来德满家吃饭，满婶会特意加一两个好菜，说些话宽宽他的心。根生满七后，水生不再过来吃饭了。满婶去隔壁叫过几次，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德满问她，她只说：“躲在房里，不吱声。”再问，她就说贵婶“脸拉得老长，头都不抬”。

春耕后，水生扛着锄头跟在德贵身后，贵婶也跟得不远。日子一长，水生好像又回到了五六岁，看见他们低着头绕着路走。

05

水生过继的事名存实亡，德满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总看见满婶坐在床沿发愣，不抬头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有一天，满婶从河边洗完衣裳回来，突然跟德满眉飞色舞地说起话来。她听人说喇叭裤天天暗地里勾搭福婶，还说德福最小的儿子是喇叭裤的种。聊起这些，她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菊花，脸上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样子。德满没有搭理她，她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歪着脸看他一眼，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德满䀦了她一眼，别过头，对满婶说：“少跟别人掺和，闲话如唾沫，跟村前那条河一样可以淹死人。” 满婶一听“淹死人”几个字，脸色顿时变了。

其实，德满也撞见过一回。有一次，他和几个年轻人上山砍柴，看见旁边一片竹林里，地上铺着茅草，上面垫了几张报纸，旁边放着一双男人的鞋，鞋上搭着一条女人的裤子。德满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换一边砍吧。”有人问起他看到了什么，他只摇摇头，没有接话。

德满经常听见一些闲言碎语，说是德福想把自己的小儿子过继给他，有人传德福想拔掉“小儿子是喇叭裤的种”这根刺，也有人说是盯着德满家那几间房来的。德福那阵子经常来找德满拉家常，从爷爷那辈聊起，偶尔也诉说烦心事，可自始至终没有跟他提起过继的事。德满以为这种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有一天，德贵还是叫上德福和村里的几位长辈找到他，说自己家只有一个儿子了，香火不能断。这等于在他们俩的伤口上又撒一次盐。德满坐在门口的矮凳子上没有说话，不停地抽旱烟。满婶眼睛里含着泪水，始终没有流下来。德福拍了拍德满的肩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水生回到德贵身边后，德满不再想香火的事了，谁也没有再提起。又是一年开春，河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山间的茶树也冒出了细嫩的尖尖。德福摘了一些自家地里种的瓜果蔬菜送过来，推开德满家的门，叫一声“堂哥”。德满还是跟往常一样抽着旱烟，抽完后在烟锅上按了一撮烟丝，推给德福，什么也没问。满婶坐在床边叠衣裳，见德福进来，停下手头的活，倒一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豆子茶端给他。德福东扯西聊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起过继的事。满婶一听，脸就绷不住了。德福见状连忙说：“我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把小儿子过继在你们名下好有个香火。”德满“嗯”了一声，眉头紧锁，继续抽旱烟。满婶不接话，德福见他们都不吭声，起身准备离开。满婶才说：“我们都到了这年纪了，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德福脸一僵，愣了几秒转身离开。刚迈出房门半步，满婶嘀咕了一句：“闲话还是真准哦。”德福站在门外停留了几秒，快步往自家走去。

往后，德福不再像之前一样找德满聊天，过继的事没人再说了。日子照旧过。只是三家人不再像先前那样来往，德满碰到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了，有时还故意绕路走，成了隔着几间厢房的陌生亲人。

德满家隔三差五不是少个鸡蛋，就是丢只鸡。

06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四，满婶搬来梯子爬上阁楼，每爬一步抬起头看一下，快到阁楼又朝下看了看。阁楼间挂了几块烟熏好不久的腊肉，她嘴里念叨今天过小年割点腊肉炒着吃。德满听见她在阁楼数腊肉的声音，一、二、三……数了一遍，又数一遍。他一阵悸动，估摸着又要开骂了。她手扶着梯子的上端，头伸向楼梯口向下望了一眼，大喊一声：“德满……”德满没有反应过来，她又提高了嗓门：“德满……死去哪了？”德满忙不迭从屋角走到楼梯下，仰头问：“怎么了？”满婶脸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地绷紧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说：“又被偷了一块腊肉。”德满只好“啊”的一声，像是司空见惯了。

满婶爬下楼梯，边下边骂，走出房间站在祠堂的偏门口，对着河的方向一只手一会儿戳着天，一会儿拍着自己胸脯。德满跟着出来，站在她身后。满婶诅咒，喊：“……知道是谁偷的，我心里有数。”骂声传遍了整个村庄，从河边弹回来，又从祠堂那边荡过去。没有人出来看热闹，该劈柴的劈柴，该喂鸡的喂鸡，没有人正眼瞧她一下。德满用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胳膊猛地一甩，德满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骂累了，满婶拍了拍身上的粗布衣，转身进屋，“砰”地把门带上了。德满站在偏屋门口，看着那扇掩上的门，站了一会儿，靠着门口的石墩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杆，往烟锅上按了按烟丝，划着一根火柴，猛吸两口，呛得连咳了几声。

德满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侧头看了看旁边的石墩，拿着旱烟杆敲了敲，烟丝掉落。他拍了一下衣袖，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满婶躺在床上背对着外面，被子也没有盖在身上。德满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搭好，刚盖下，她把被子一掀，身子半悬在空中，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指着德满：“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把阁楼的通道封死。”说完继续躺下。德满站在床前，双手垂在胸前，身子微微缩着，像个犯错的孩子，说：“算了啦，不会是他们的。我们每个月有复员津贴，又有五保金……”满婶一听，更是急眼了，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说：“年年都这样，只会欺负我们无儿无女。”说完，抹了一下眼睛，擤了一把鼻涕随手擦在门框上，走出房间。德满站在床前，没有跟出去。他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掌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07

那年以后，满婶还是年年数腊肉，还是年年骂。德满始终没有封阁楼的通道，他想人心难防，等他们日子过好了，什么也不会缺了。

又过了些年，后来满婶数不动了，也不再骂了。再后来，她走了。德贵、贵婶、德福也先后走了。祠堂拆了，老屋没了，那块黑匾也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村里盖起了一栋栋白墙红瓦房，水生也建了一栋小洋楼，装修得跟城里的房子一样。

德满还活着，只是不大出门了。父辈里只剩他一个人了。水生做了父亲以后，像变了个人。在路上碰见德满会主动招手，喊一声“大爹”；他的儿子女儿远远看见德满会跑过来喊“爷爷”，德满会蹲下来，从衣兜摸出糖果或零食给他们，嘴里不停地应答“好——好——”。

除夕夜，水生都会叫德满一起守岁，把他接到自家小洋楼。一家人围着炭火，水生给德满斟上一杯自家粮食酿的白酒。桌上摆着一块块手掌大的烟熏腊肉，泛着油光。德满看见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稀薄的白发，佝偻着背，嘴巴瘪了进去，两腮塌陷。水生频频给他夹菜，他连连摆手笑着说：“吃不动喽——吃不动了。”他又看看水生的一双儿女，眼里泛着泪花。

德满夹了一块腊肉放到水生碗里。水生说：“大爹，我自己来。”德满笑了笑，把筷子收回来。

外面的烟花一束接一束冲向夜空。

德满有时会想起往事，像村前的那条河，河面上冒个泡，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