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人问候我们

监罟尤(囿)臣公乘得，守丘丌（其）臼（旧）将曼，敢谒后尗（淑）贤者。

    ——战国中山国《守丘刻石》

一

王在墓中，鱼在水里

我们两个从四方杀伐中幸存

高大的封土像一座飞来的山丘

王呀，山上丛生的树木

如同旌旗和仪仗

守墓人有的是时间回顾死者的轶事

但重复久了也没趣

青铜剑用来砍柴，削去野果坚韧的果皮

长戈勾钩住树枝，折一枝桃花

插在凌乱的鬓发上

二

我们回忆并肩作战的往事

互相提醒细节——这个伤疤

是某日黄昏

你追击敌人时受的箭伤

后来我们专注于食物

轮流在土灶上烹煮粟米野菜

偶尔射到的野雉、野兔

打鱼自然是轻车熟路

但修补渔网实在是无聊且烦恼

十年后，我要认真回想才能

叫出彼此的名字

公乘得，旧将曼——我们还在

三

夏天山中洪水泛滥

洪水退去岸边尽是圆滚滚的石头

颇似大战过后

战场上遍地头颅

来呀，选最坚硬的一块

刻下我们的问候

监罟尤(囿)臣公乘得，守丘丌（其）臼（旧）将曼，敢谒后尗（淑）贤者。

后世的君子，两个即将进入坟墓的

守墓人，向你们问候

四

现在我们心平气和，桃花开时

再不会莫名其妙地发怒

现在我们牙齿脱落

煮饭时要多加几根木柴多煮些时候

剑和长戈早已请村里的匠人

熔化做了斧头和灯盏

公乘得，你的渔网搭在河边树杈上

早已朽烂如记忆

那块石头就放在茅屋门口

太阳晒热，坐上去还很舒服

哦，那些篆书很神秘

像我们从未使用过的符咒

五

一千年后，蜥蜴从我左眼框

爬到你右眼眶

旧将曼，你空空的颅骨里那些蟋蟀

夜半时分也不停止演唱

王的陵墓荒凉如同真正的山丘

王的仪仗早已生出绿色的铜锈

石头还在吗？

还在，它每日复述那些文字

如同星光每日照临头顶

只有河水还在日夜不停地流

河里的鱼

算了，随它去吧

六

又一个一千年

耕地的莽汉把我的肋骨从泥土中翻出

一脚踢到河边

王的陵墓，王的都城，王的子民

深埋于地下

石头还在吗？

还在，只是，它已停止言说

大多数时间和我们一样

长久地睡，短暂地醒

七

博物馆的灯光柔和暗淡

石头醒来时，中山国的圆鼎，方壶，神兽

也刚刚醒来

王的骸骨，守墓人的骸骨早已成为

虫蚁的宫殿

有一个人，戴着黑框眼镜，举起手机

拍下公乘得守丘刻石

发给远方的友人

“看，这是中山篆，据说有人醉心于此，日日临摹”

他俯下身看说明标签

“哦，原来是两个寂寞的人在问候我们，隔着两千三百年的距离。”

2024-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