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重读《围城》

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习近平总书记界定2025年是“很不平凡”的一年。这一下让我想到2025年是男女平等基本国策实施30周年。

作为成年人，我反感《围城》里的一句话，“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既然提到“丈夫”，我们就来谈一谈小说中的婚姻吧。

记得第一次读《围城》时，似懂非懂，和同时出版的《寒夜》比，觉得《围城》不像小说。对于小说中的人物，不是很理解，如孙柔嘉，总觉得她怪怪的。

这两年，“干婚”现象引发普遍关注，我自己也成长了很多。“名著导读”课上，老师说钱钟书是很智慧的，对人生的认识很透彻，我便又找来《围城》，非常认真地重读了一遍。

这次，我读到了“苦”。这种“苦”体现在孙柔嘉的人生上，特别体现于她的婚姻，虽然苏文纨也有苦，可我总觉得苏文纨的“苦”有造作、活该的成分。

婚姻是终身大事，对每一个女人来说，都至关重要。孙柔嘉作为女性知识分子，在一群肮脏龌龊、又不乏真诚的知识分子群中，在“国破山河在”的乱世中，靠着独特的“装傻”智慧，就如《红楼梦》中的薛宝钗一样，上演了一幕婚姻“苦”剧。

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女性知识分子，其婚姻的“苦”莫过于萧红了，考虑到她短暂的一生，她“旷野的呼喊”，不得不令读者感伤而潸然。不知道钱钟书是否有意在《围城》中展示孙柔嘉的婚姻之“苦”。那个时代，女性婚姻真的如《围城》所说“妻子如衣服”吗？

《围城》本意或许不在揭示女子的苦难命运，但确实有男权主义文化倾向，钱钟书对孙柔嘉的态度并不友好，他除了没有给孙柔嘉美貌外，似乎还赋予了她“无理取闹”的性格特征。

孙柔嘉，“长脸，旧象牙色的颧骨上微有雀斑，两眼分得太开”，论性感不如鲍小姐，论才学不如苏文纨，论纯情不如唐晓芙。她在这场爱情角逐中获胜了，靠的是“装傻”中的洞察力。她是很有心计的女子，她搅出了一场“闲话风波”，精心筹划了“家信计谋”，机警地抓住“路遇良机”。她的诡谲不察的“进攻”搞得方鸿渐“如在云里，失掉自主”，以致“身心疲倦，没精神对付”，最终与她的关系发生质变。当然，小说中，孙柔嘉的表演过于蹩脚，装痴作傻过于虚假，但追求美好生活本身不能算是错吧，虽然把美好生活的实现寄托在男人身上不靠谱。

孙柔嘉对自己的把握是准确的，对方鸿渐的认识是清晰的，“知己知彼”。她的装傻昭示了她的“智慧”，她知道自己不像唐晓芙“兼有女人的诱惑力和女孩子的朴素”，才气才情不及苏文纨，出身不是富裕得令人眼红，也不会有下贱到鲍小姐的性感，她是凭“计谋”最终实现了同方鸿渐关系的确立。

在那样乱糟糟的环境下，孙柔嘉清晰地对己对人的把握，扬长避短，在婚姻的竞争中最终获胜，对处于激烈竞争中的当代人是不是一种启示呢？机遇，只垂青那些有准备的头脑！孙柔嘉是现实主义者，不把幸福寄托在虚无飘渺的幻想上，她实实在在地营造着自己的幸福之网。苏文纨清高矫情得令人敬而远之，唐晓芙是徒有“清纯如水”外表的轻佻女子，鲍小姐的性感赤裸得肉麻，与方鸿渐生命中这三个女性相比，孙柔嘉主动追求婚姻，为自己的幸福踏踏实实地努力着、抗争着。一旦选准了目标，便“想方设法”达到目的，没有一丝畏首畏尾的忸怩作态。

孙柔嘉不漂亮，大学毕业后，有一份工作，她追求方鸿渐，用当代的眼光来看，谈不上“恬不知耻”。在当时的社会存在下，她像大多数女性一样，希望借助于婚姻来实现人生华丽转身。她的主动性值得当代人学习。当我们苦苦抱怨时，我们已经在浪费青春了。与其牢骚、怨恨，不如踏实经营。我们要善于、敢于争取，把握幸福的机会，即使有时我们得不到别人的认同。世界本来是多元的，人一辈子保不准有点“不光彩”，鲁迅曾经自思自己“皮袍下的‘小’”。只要这种“不光彩”没有伤害到别人，我们完全可以不必对孙柔嘉的“不光彩”上纲上线。我们谁敢自信地宣称“一生无愧”呢，即使磊落坦荡如巴金先生，也有晚年的《忏悔录》。

稍微深入一下，我们发现孙柔嘉“装傻”其实蛮可怜的，如孙膑装疯，这里面蕴藏的辛酸自不必说。在家里，她不得父母宠爱，“（父母）对女儿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孙柔嘉离家赴三闾大学，独自闯荡，以一个弱女子的身躯，忍受住了侯营长的“这（孙柔嘉）也不带”；在三闾大学，忍受住了学生的“I am your husband.You are my wife.”的羞辱；放弃了三闾大学的职业，和方鸿渐一道回上海。她对方鸿渐的爱是真诚的，为了追求方鸿渐，她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很多心血，她爱得很累、很苦，“一直把恋爱看得很重很重”。她对女佣说：“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们男人吃量大。”

然而，她得到的却是：方鸿渐根本就一直没爱过她。一个女人，想尽了方法，以致“千方百计”追求自己所爱的男人，最终得到了他，但这个男人内心却一直没有真正爱过她，并且潜意识里还惦记着以前的恋人。这是一种怎样的钻心，且方鸿渐是在面对李梅亭、陆子潇的冷嘲热讽后，“忽觉身心疲倦，没精神对付”，从而坚定了与孙柔嘉“联盟”的决心。我们不应该苛求孙柔嘉并不太光荣的手段。

孙柔嘉对方鸿渐的爱痛而苦，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结果的，这是两个性格相悖的人。对于方鸿渐，他接受孙柔嘉，是迫于舆论，是忘却唐晓芙爱的一种寄托，是心痛转移的暂时忘却。对于孙柔嘉，她要的是独占方鸿渐，是“妇唱夫随”的家庭生活，环境造就了他们的婚姻，性格毁灭了他们的婚姻。孙柔嘉能忍受家人的不重视，能忍受侯营长的歧视，甚至能忍受学生的羞辱，但在方鸿渐“猛推她的胸口”时却“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但即使此时，她仍“不愿姑母来把事闹大”。

孙柔嘉作为普通人，缺陷是可原谅、可理解的。张爱玲不讳言自己是一个“俗人”，并感到“自己胸前佩着小市民这样的红绸字条。”孙柔嘉当然也是一个俗人，爱慕虚荣，“终生大典，一生只有一次，该像个样子”，“洞房花烛夜”，总该让它留下美好回忆。这种虚荣不像范小姐那样愚蠢，女掌柜一声“小姐，是不是在学堂里念书”，她就“高兴得走路像脚心装置了弹簧”。

孙柔嘉对方鸿渐的爱有很多自私成分，但爱情本身就具有排他性。我们如果指责孙柔嘉在民族处于生死危难关头，不像秋瑾那样“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而是一心一意钻营自己的小家，是有道德绑架之嫌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秋瑾那样的民族气节、英雄热血、女侠风骨，孙柔嘉没有出卖民族和国家，也没存心陷害任何人，她是一个普通人，恰如子路受牛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当然，对于子贡拒金，我们必须敬仰他。

我们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待孙柔嘉，便少了一些苛求，多了一些理解。把身心埋在家的温馨中，在乱世里过简单、朴实、宁静、纯美的日子，这就是孙柔嘉渴望与追求的。按理说，出身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这一愿望是可以实现的，可孙柔嘉却为此付出了心与血的代价。从这一点看，孙柔嘉的命运是悲剧的。

孙柔嘉敏锐地对人对自己的认识，对周围环境的准确把握，立足现实、脚踏实地的精神，在艰难中顽强抗争的意志，是值得我们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她的。我们从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从“过日子”的生活层面来看待孙柔嘉，对她会多些怜悯、多些同情。毕竟，孙柔嘉一直在追求，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