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林
网站用户
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获得矛盾文学奖，很多读者认为原因是它留存了鄂温克族的百年生存状态。这原因是说得通的，我就是因为阅读了《额尔古纳河右岸》才知道了中国还有鄂温克族这个少数民族。
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的价值应该超越了鄂温克族生存状态的留存，小说写出了人类的共性：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小说以一个九十岁的鄂温克族的老妇人自述的方式来写，等于是一部回忆录，是“我”九十年生涯的回忆，这当中是以“我”的眼光来看待小说中的人事的。
小说20万字，不长也不短，一开始阅读小说，大概理不清人物关系，随着阅读的深入，人物关系便也很清晰地呈现出来。
小说写得很有异域色彩，鄂温克族的生存状态也和汉人截然不同，他们狩猎、游牧，生活在森林和冰雪中，风俗习惯与汉人迥异。小说并不难懂，也不复杂，除了诸如萨满跳神治病救人的神秘外。
看完小说之后，心并不轻松。被外界喻为蛮荒之人的鄂温克族人，和任何民族一样，都是人类一份子。小说写的是人类的生活，是他们的酸甜苦辣咸。小说中的人，都是活生生的渴望美好生活的人。
或许因为原始、落后，也或许因为外界的入侵，小说写了很多的悲剧。鄂温克族人的本性都是淳朴、善良的，即使像瓦霞这样的女性，被情欲驱使着生活，她也没有邪恶的心。她最终和一个马贩子私奔了，大概是这部小说所写的鄂温克族人中少有的“反派”。这个人物和小说的主题毫无关系，作者塑造她，大概是为了说明人类的多样性、复杂性。
小说的上部“清晨”完全属于鄂温克族的，恰如世外桃源，没有外界的入侵，自然、原始，带着一点神秘。但说鄂温克族的生活是世外桃源肯定是不准的，因为这里有苦涩，有血腥，甚至有灾难。尼都萨满和林克两兄弟同时爱上爱跳舞的达玛拉，尼都萨满成全了弟弟林克，自己却沉浸在无尽的苦痛中。林克被雷电击杀之后，按理尼都萨满可以和达玛拉在一起了。然而，氏族的习俗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实际上是压抑、封闭的爱扼杀了他们的生命。林克射杀了一头堪达罕，彰显了鄂温克族猎人骁勇、彪悍。老达西和他的猎鹰终于杀死了咬断达西腿的狼，彰显了老一代鄂温克族人的血性。与两只狼搏斗耗尽了老达西和猎鹰的力量，血腥味引来了狼群，野狼群活吃了老达西和猎鹰，这彰显了鄂温克族人生存条件的残酷。
小说的中部、下部，夹杂着不少外界因素，人类的生活圈不可避免地要扩展，隔绝的要开放，现代要侵入古老。小说中、下部所写已经不是纯粹的鄂温克族的生活了。
小说写了一些善良却实践着“罪恶”的人，拉吉米把养女马伊堪当作生命的唯一，却是他窒息的占有的爱最终逼死了她，他的人性的占有欲的本能以及他生命的孤寂让他变得“罪恶”。马粪包因为不幸的婚姻而酗酒，骂女人，打他的女儿柳莎，嘲笑拉吉米，却在妮浩宁愿失去自己的孩子交库托坎而为救他的命跳神后，把自己阉割了以赎“罪”，这是特有的鄂温克族的善良。他见证了瓦鲁加为救他和电影放映员而被母熊扑杀，更激发了他内心的“负罪”感。最终马粪包因不能接受鄂温克族居住的森林被砍伐、动物越来越少，而暴力发泄，却被暴力所杀。现代与古老的冲突让马粪包变得“不可理喻”地酗酒。同样因酗酒而失去生命的是维克特，他因为误杀了弟弟安道尔而自责着，这也是他善良本性的体现，并最终以酗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鄂温克族是有血性的，在林克、老达西、拉吉达、伊万、瓦鲁加等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他们展示了游牧民族的勇猛，却暴露了他们的落后的。这种落后，在“我”身上体现最为明显。哪怕一个人，也要留在希楞柱，不接受山外的现代世界。
小说令我感慨的，是写了很多人的死亡。这些死亡各异，有意外死亡的，如林克被雷电击杀，拉吉达、列娜被冻死，瓦鲁加被熊扑死，齐格达误入捕兽的陷阱而摔死，维克特误杀弟弟安道尔。也有是有征兆的，如达玛拉舞尽而死，妮浩跳神力竭而死，伊万被审问折磨而死，哈谢被摔骨折拒绝治疗而死。
小说中人性光辉集中体现在妮浩身上，她善良淳朴、博大无私，她痛苦地承受着因跳神救别人而使自己的孩子死掉，每救一个人，她就失去一个孩子。妮浩是一颗有着金子般心的萨满，她的丈夫鲁尼也是这样的人。
阅读小说，最令我迷茫的，是迟子建写了一些人的自杀和性，这或许是她搜集、接触鄂温克族史料的真实记录。
自杀与性一样，一直是人类忌讳的东西，但小说真的写了一些人的自杀，并且也写了性的美好与残暴。
金得因为爱的女人妮浩必须嫁给别人而自杀了，小达西被审问后被打断了腿自认为完成了生的使命后自杀了，杰芙琳娜是吞食毒蘑菇而殉情于小达西的，马伊堪是被拉吉米窒息的控制欲的爱而折磨自杀的，依莲娜离开了氏族又回到氏族深谙古老与现代的冲突以及自身婚姻的不幸而自杀的……小说中性的美好，写了林克和达玛拉，拉吉达和“我”，瓦鲁加和“我”；也写了性的残暴，写了坤德失去儿子金得后对伊芙琳。
小说写了得到的爱情，如林克和达玛拉、拉吉米和“我”、瓦鲁加和“我”、那个偷马的汉族少年和贝尔娜；小说也写了得而复失的爱情，如伊万对娜杰什卡、马粪包对那个他救下的达斡尔姑娘；小说更写了无法得到的爱情，如尼都萨满对达玛拉、金得对妮浩、坤德对那个蒙古姑娘、马伊堪对爱情的渴望。
阅读完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发自内心地感觉这是一部好小说。这部小说告诉我们什么呢？一个古老民族的古老又现代的故事？显然不是这样的。就我的理解而言，这部小说的好，好在它真实，它真实地告诉我们，任何一个民族都是人类的一份子，都是由一个个的人组成。每一个人，都有着在他自身的资源条件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