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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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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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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师尹耀华

中年后,我一直承诺,这一生,我一定要写三个人:父亲、母亲、尹耀华。因为,是他们让我始终走在健康的人生轨道上。

父亲、母亲,对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写过了。现在写一写尹耀华。尹耀华是我的高四(高三复读)老师,或者说,是我学生时代对我影响最大,学生时代结束后依然对我影响并终生对我影响的老师。

尹耀华生于1921年10月5日,殁于2012年10月23日(农历九月九)子时,生时是巢湖市槐林高级中学语文老师。老人高寿,终于重阳节,大概也是冥冥中天注定。

2012年10月27日(周六)上午9点,巢湖殡仪馆,一号告别大厅,哀乐声中,尹老(我们几十代学生都称他为尹老)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和记忆中的一样:宁静、淡然。我默默地向尹老鞠了三躬,在噙着的泪眼中,最后一次凝视尹老,“尹老,走好!”

在尹老的悼词中,有这样一句话“许多经济困难的学生,在他的帮助下,完成了学业,走上了成才之路。”我就是“许多经济困难”学生中的一员,虽不敢自诩“成才”了。

为什么人过知天命之年后才写尹老呢?青年时,为生活所迫,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来写。现在,生活的节奏慢了,岁月让我懂得的多了,这样人生的慢慢酝酿发酵,如醇酒,越陈越浓。余生几十年,对尹老的记忆不息,将传承尹老的爱,用这份爱去温暖我的学生。

三十七年前,我在巢湖市槐林高级中学读高三。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农村依然萧条,困难人家很多,像我家这种兄弟姐妹很多的(我家兄弟姐妹7人,其实是8人。我还有一个哥哥,几岁时遭遇意外,死了),家里更是一贫如洗。姐姐们都没有条件读书,没上过学,唯独我一直读到高中。父亲拿出所有,希望我能走出农村。没想到高考给了我残酷的一击,我落榜了。这对于父亲的打击应该不亚于对我的打击。面临复读问题。父亲似乎是说着玩的,但确实是实情。家里没钱了,不复读吧。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家里如此的艰难,有时糊涂也好。如果当时懂事,可能真的就外出打工了。事实是,我当时有一些同学,没考上,就不复读了,外出打工了。我不能接受一辈子打工或“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我固执地相信,复读后我能考上大学,虽然遭受重创,虽然我也大概模糊地知道,家里确实也没什么钱。

复读时,我遇到了尹老。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促成了我与尹老终生的缘。复读怎么说也是丢人的事情,再在槐林中学插班复读,情面上有点过意不去,我便和几个好同学选择到巢湖复读了。那时,尹老早退休了,受聘于巢湖市老骥复读学校,我们自然就选择在老骥学校复读了。我们在槐林中学读书时,就听说尹老受聘于巢湖市老骥复读学校,就听说他对学生,尤其是对槐林中学来的学生很好。尹老不上课,只负责管理学生,任所有复读班的总班主任。

到了巢城,进入复读班,谁也不认识谁。再说,大家都是落榜生,谁也别嘲笑谁。落榜的耻辱被城市的新鲜取代了。在复读学校,大家都一样,何况,我们在复读生里属于上等,甚至还有点优越感呢。我们高考达线了,填了志愿,但没有被录取,在老骥学校复读不要交学费。没过几天,我们便与尹老很熟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确实如此,失败的阴霾一扫而尽后,我们除了学习,便开始了少男的诸多心思。显而易见,“青春”的渴望,城市的新奇,对我们这些出身贫穷,之前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本乡镇的农村学生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快乐是阻挡不住的,我们“疯狂”了:看电影、到城市周边玩,甚至萌动了情思……尹老捕捉到了我们的心思。

 就在我焦急地等待CZ的回信时,某天,尹老把我喊到办公室。

“你写了一封信给CZ?”

“哪里有?”我一震惊,颇感意外。脸却不争气,有点胆怯,分明我的脸红了。我强装一脸的无辜。

“真的没有,尹老。你听哪讲的?”

“好吧,别装了。这很正常,没有什么关系。CZ都和我说了。她对你印象很好,说你很优秀。……不过,她说现在不是时候,要学习,没时间谈学习之外的事,等你考上了大学再说。……她自己不好意思对你说,让我转告你。”

“啊,真好,我必须考上!”我在心里嘀咕着,心情很好。

如今,我知道,这是谎言,是您,尹老,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谎言。那一年,我一直为这个美丽的谎言苦苦奋斗,并最终考上了,虽然没有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真实的情况是,她向您告状,叫您好好批评我,甚至还说了一些难听话,譬如“不自量力”之类。那个女生是城市人,家境优渥。当时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只是有次看到她和几个女生聊天,标准的普通话以及洋溢在脸上的少女的笑靥,一下子便捕捉住我的心了。现在想来,我那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青春期的孩子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尹老,我知道,您最讨厌贪睡的学生了。每天早上,天蒙蒙亮,您打着手电筒,漫步在崎岖的小巷路上(当时巢湖市老骥复读学校位于郊区,没有学生宿舍,学生都租房住在附近的方圆1000米的城乡结合部的范围内),挨个宿舍,大声地喊,“小懒虫,起床啦,跑步啦。”记忆中的冬天,被你喊醒,我也很烦你。

“这老头真是,每天早上把我们吵醒,烦人。”

“就是,被窝多暖和啊!”

“……”

“不过,真的起来了,跑跑步,一天精神真的挺好的。”

尹老,我曾抱怨您打破了我的冬日清晨美梦,说了您一些坏话,但正是在那时,养成了我日积月累的一个习惯,我一直坚持跑步(现在改成快走了)。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体型依然如二三十岁的样子,BMI23.1,腰围82厘米。您给了我一个又一个清醒的凌晨,让我记住了一个又一个单词,让我喜欢上英语,喜欢上学习。如今,阅读英文作品让我不自觉地快活,沉浸于阅读中,我便不知道周围的世界了。几天不看英语文章,我就难受。

高考成绩下来了,并不理想,只能填专科。填志愿吧,怎么填呢。本来我准备公费(那时考上了,不要学费,国家还给生活补贴)填某名牌大学专科(有很大的风险),委培(就是要交学费,似乎是那时才开始施行的,后来就所有的大学都要交学费了,不存在公费、委培的问题了)也填某名牌大学专科,就是不填师范专科,就是不想上师范。我征询尹老的意见,并把家庭情况告诉了他。

“先保证被录取再说。公费填师范专科学校,委培可以填某名牌大学专科,委培第二志愿依然要填师范专科。农村人,先考上再说。考上了,以后才有发展。还能再复读?再说,再复读也不一定就能确定考好。……如果考不上,以后就谈不上发展。”

结果我上了公费的师范专科学校。后来分数线似乎降了一点,如果我坚决不填公费的师范专科,那公费的某名牌大学专科是不能被录取的,但委培的某名牌大学专科是能被录取的。但这个风险,当时,对我,对我整个家庭,实在太大了。虽然我有一万个不甘心,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况且家里真的没钱委培,上了公费对父亲来说是莫大的欣喜。

“BZ中学缺老师,校长是我曾经的学生。他一再请我给他多留意,输送几个教师,特别是英语教师。BZ中学条件很好,每个教师都能分一套住房。你英语不错,毕业后可以去BZ中学当老师。”师范专科毕业后,我成为BZ中学一位英语老师。

忙碌、打拼,日常中,与尹老的联系并不多,但始终保持着联系。其实,我自己是不甘心的,我一直以为师范专科不是真正的大学。于是,工作之余,我依然拼命学习,我选择考研。当我终于考上一所211学校的研究生时,在读研的第一个月,尹老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学校的地址,通过邮局寄来2000元钱(当时2000元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数目。读研,没有工资了,谋生都变得有点艰难),说聊表他的心意。电话中依然是鼓励,我仿佛瞥见他眷眷的目光,快乐的眼神。我说回去要还给他,尹老显然有点生气了,他说“我现在不缺钱,我儿子、女儿也不缺钱。你若还我,那就是jué(骂)我啊。……”拿着从邮局取来的2000元钱,心是滚烫的。

2007年10月20日凌晨,我来到槐中。天有点凉,略显干燥。中秋的黎明很爽朗,风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微微泛白的曦光中,走来一个老人健步的身影,随后便听见他清爽的叫声,“起床啦,起床啦!……” 八十六岁的尹老,十年前回到了槐林中学,依然义务地管理高三复读生,负责管理学生的饮食起居,这是他催促学生起床的喊声。喊声回荡在槐林中学清晨宁静的校园里,构成一道晨光风景图。

此刻,我跟在尹老身后,感受着这动人一幕,心生感动,梦回廿年。时光匆匆,看着尹老矍铄的脸色,听着尹老爽朗的笑声,我幸运与这位老人的终生之缘。一见到我,尹老满脸的皱纹绽成了笑容,“孙玉林,你从家里来的啊?”

与尹老分别了十八年,其间断断续续地联系着,但见面的机会很稀少。这一次,我是特意来看望他的,事先并没有和他说。当我走进他住在学校的“家”(实际上是教工宿舍)时,尹老一眼认出了我,我感叹之外心怀激动。岁月雕饰着尹老的面容,尹妈(尹老的夫人,我们不知道她姓什么,都叫她尹妈)过世了,尹老实际上变成了一个人生活,子女不在身边。我感知着岁月的变迁,没有什么安慰之词,只是与尹老慢谈着过去的种种。

岁月并没有消逝尹老的记忆,尹老脸上依然洋溢着我学生时代常见的青春的孩子气。对于市场经济,尹老没有任何概念。

“你看,我腰多直,脚步多稳!眼不瞎,耳不聋!这都是学生给我的,与你们打交道,让我年轻。”

2005年,尹妈过世,我们这些学生都非常担心尹老的健康,但看到尹老的乐观、激情、豪迈,我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尹老,您该休息休息,别带复读班了。”

“一个人整天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不就跟死人一样?和学生打交道,他们有朝气,让我年轻,也让我很快活。习惯了粉笔灰的气味,时间久了不到班上站站、闻闻,还真不行呢。”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天吃饭,有人问我多大了,我故意说六十六了。他们都说我过得很好,看不出已经这么大了。其实我已经八十六了!”尹老挥舞着手,充满自豪,眉宇间的豪气,洋溢脸上的真诚,令我开心又汗颜。因为我确有时间之感:感慨青春流逝太快,时间雕蚀得无情。

“九十大寿的时候,我要把你们这些学生都找来,给我祝寿,我们在一起玩玩。”尹老目光炯炯,“我现在有钱,你们来时不准带任何东西。我留着钱也没用,儿女工作很好,不愁钱用,不需要我钱。”乐观如是!激情如是!豪迈如是!壮美如是!无私如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有着一代一代的学生,他美丽着!

这是记忆中与尹老的最后一面,也是最后一次长谈。之后,我依然奔波于家庭与工作,不知道尹老的90寿辰有没有做,后来也没有问起。倏忽间,人生匆匆,尹老离世已十多年了。这最后一面,定格为我人生的永恒。

尹老1981年退休,退休后被槐林中学反聘任专职班主任,1987年被巢湖市老骥复读学校挖去,待了10年,于1997年回归槐林中学。尹老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退休了,做点事,不寂寞。与孩子们交往,我年轻。”

一拨一拨成长起来的孩子,是对尹老奉献教育的最好回报。尹老于我,更有另一份意义。当年,我是尹老比较看好的学生之一,却未能如愿考上一所理想大学。我之所以在人到而立之年,能重新读研,是尹老赋予我的勇气和毅力,是尹老不懈精神的激励,是尹老潜意识的感化。研究生毕业后,我依然选择当老师。如今,我当了三十多年老师了,我成为了过去的尹老。我深知,教育,行动比任何的说教都强上千百倍!

“尹老就是这样的,对哪个学生都好。”在一代代学生的交流中,这是最常闻的一句话。

尹老,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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