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声伴着风声,送来清凉,不恼人。恰巧碰上周末,闲暇中,一个人在这样的午后或夜晚,独坐书房,无任何别人在侧,无任何人打扰。此刻,捧一本书,轻轻地翻、静静地读,沉浸其中,思绪便翻山越岭,随着书奔走、跳跃。这是一种人间享受。
在电子书泛滥、纸质书式微的当代,我提倡读纸质书,似乎与Z世代不符。我的本意不是说电子书不好,阅读的本质是获取其内容,至于其载体是什么其实是不重要的。我提倡读纸质书的原因大致如下:翻页时有一种实在的阅读惬意感、阅读灵感闪现时可以在纸上或书空白处作记录、停止阅读时夹一个书签方便再次阅读、不像阅读电子书那样伤眼睛……我阅读时,手里会拿一支笔,书桌上会有几张纸,方便记点什么。
我当然读新书,但也读旧书,我说的旧书是指被别人读过了很多次到我手里已经有明显被阅读过痕迹的纸质书。读旧书,有一种赚了的感觉。在旧书市场淘到一本心仪的图书,或在图书馆找到一本被别人翻了很多次的纸质书,心里有一种快感。回到家,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摸着书页,嗅着泛黄纸张的气息,一页页地翻读,便不仅是在读书,也是在读“读书人”。
这种书已经被别人阅读很多次,无疑是经典了,上面有阅读的痕迹,有的有油渍,有的有食物碎屑,有的有铅笔划痕,有的有眉批、旁注……我正在读的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版《红楼梦》,竟然有一片枫叶藏在里面,枫叶的脉络清晰可辨。这便勾起我的联想,此枫叶曾经也是“盛开”在枝头,栉风沐雨,大概此位读书人也有“红楼”故事。
这种书和新书不同,它带着阅读过的人的气息。阅读时,可以想象阅读者的阅读状态,也可以思考他们的阅读行为,甚至能感受到他们阅读时的一笑一颦……阅读时,偶尔停下来,闭上眼,静思一会,会有绝妙的美感。阅读这样的一本书,顺带也阅读了一些人。
袁枚说“书非借不能读也”,对黄生有勉励、告诫之意,并有长辈对后辈的期许。“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我少年时就是这种状态,偶尔从别人手里借来一本书,确实怀“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之心,赶紧读完归还,期待下一次再在他跟前借其他书(少年时的借书对象就那么一两个,我格外珍惜)。
我少年时之借书,确实非常珍惜有书读的机会,却没能达到袁枚要求黄生的读书要“专”,一些书的内容不记得了。那时农村书荒,能借到一本书非常不容易,我能接触到的书我都读。那时,接触最多的是小人书,就是那种64开本的黑白连环画书,诸如《岳飞传》、《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杨门女将》,当然都是借来的,也就是旧书了,我自己是一本书都没有,家贫,无钱购买。偶尔借到一本“大书”,虽然读不懂,但很兴奋,依然饶有兴趣地读完。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小学三年级时,在同村的一个小伙伴(他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我少时读的书基本都在他跟前借的)跟前借到一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心情很激动,一点也没读懂,但确实是非常认真地看完了。
Z世代的学生,当然不存在无“书”可读的情况了,电子书随时有。但我也略生担忧之心,有点惴然。我提倡学生阅读纸质书,提倡学生交换读书(即读旧书)。我发现,现在学生借书(交换读书)的情况太少了,原因之一是阅读纸质书的学生少了,电子书不存在交换阅读的。我自己也好多年没有交换读书了,阅读纸质书也只是到图书馆借,自己买新书或旧书的情况基本没有了。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当时是中学语文老师,我把工资基本都用于买新书或旧书上了。当时我有一个朴素的念头:我要做一个藏书家。八九十年代,我们读书的情况是这样的,一本书,“你方读罢我登场”。记得,九十年代初,我刚上大学,不知道哪位同学弄来一本《金瓶梅》,大家轮流阅读。这本书到我手里已经烂得有点可怜了。那时的纸张没有现在的质量好,一本书被阅读的人又多,书破了、损了是常有的事。我阅读时,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增加它的破烂,生怕损坏了书上的字,生怕别人阅读这本书的时候不好读了。
借书读、交换阅读、读旧书,我指的都是纸质书。这样,在阅读的时候,因为这些书沾有别人的气息,你读时,不仅能嗅到写书人的气息,也可以感受到读书人的气息,同时,你也可以留下自己的气息。
阅读,实际上是读人;读一本书,也就阅读了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