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点“苦”吃

“孙老师，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歇一歇吧！”一个身体“强壮”的学生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疲倦。这是我有意安排的一次吃苦远足。

事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十八九岁的少年，面色红润，青春勃发，怎么就走了15公里就累成这样？我没想到，就步行而言，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他们超过我的竟然寥寥。要知道，我可是50多岁的中年后。

这次远足实践课，真实地暴露了部分学生的身体状况，他们耐力不行，体质也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好。此刻，我正带领着我的这群学生，进行课程思政红色教育，徒步参观合肥渡江战役纪念馆，单趟18公里。

当今的学生，可能吃苦少了，对他们的教育，要适当地加入“苦”的元素，给他们找点苦吃。

苦教育，从小孩子开始。现在上学、放学，步行的孩子很少。有的学生家离学校很近或家长租房在学校附近陪读，路程不到800米，即使是步行到学校也谈不上苦。离得远的，都是爸、妈或爷爷、奶奶接送，很少有自己骑车（不安全）或走路（有点苦）到学校的。

忆起我们小时候。那是40多年前，农村所有的小学生（我咨询了出身城市的朋友，他们说小时候也无接送），无论其天性多么胆怯，家离学校远、近，七八岁的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那时农村没有幼儿园），清一色是自己独立走路上学、放学的。晴天，走路上学、放学，没有什么大的艰难，苦不大。下雨、下雪天，走路就变得艰难了，就很苦了。

我清晰地记得，那时只有竹杆伞，没有现在的自动伞、折叠伞。伞很大，黄色的伞面，用桐油漆过，黄灿灿的；竹杆的伞柄，竹枝的支撑，比现在的伞重多了。对七八岁的小孩来说，力量不够，撑开伞就很难，加之有风，伞经常被风吹着走。泥泞的土路，泥巴很厚，粘脚，脚步不稳，经常摔倒，湿着鞋子、裤子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掉田沟里了，也就这样忍着。湿了的鞋子、裤脚，一个上午，在身上慢慢地也就自然焐干了……孩子们都是这么走过来了。学生时代的行走，训练了我们七十年代农村孩子健康的腿脚，当时确实苦，但属于被动吃苦。同时，独立行走也训练了我们的安全意识，提升了我们的安全能力。我走路的能力就是在那时建立了基础。现在，作为50多岁的中年后，正常走路，我能轻松保持每公里9分钟左右，持续走10公里。

曾几何时，农村、城市都一样，爸、妈或爷爷、奶奶接送孩子上、下学成为常态，高中生妈妈陪读也成为常态。孩子走路少了，加之智能手机的侵入，很多孩子虚健康，成为名副其实的“昙花”：看着特别好，但阳光一照，就蔫了。客观地看，现在物质条件富足了，孩子少了，汽车多了，偶尔还有拐卖儿童的现象，为了孩子的安全，家长接送是正常的。但这导致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孩子上学、放学不走路或少走路，久之，越来越不想走路，越来越怕累，越来越不想吃苦。同时，孩子由家长全程陪同到大学，也可能会让孩子的安全能力丧失，导致孩子无法独立处理一些安全问题。

我阅读《红楼梦》时，曾困惑于《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薛宝钗、尤三姐、晴雯、鸳鸯等人，明明十几岁，为什么那么早慧，谙于世事。古代的孩子十五六岁就成年了。我们小时候大概也是如此，十来岁的孩子，是必须替家里承担很多事情的，譬如扫地、打猪草、割牛草、放鸭子、喂猪、赶鹅、捉鱼虾……再大一点，就游弋在成年人的世界周围了。

那时，一切靠走，自然会吃一些苦，割牛草割破手是常事，脚底被刺戳中或被玻璃碎片刮破也是常事。因为赤脚走路，有时脚趾撞到石头、树桩或其他硬物上，会鲜血直流。自行车那时是稀罕物，电瓶车、摩托车在我们的概念中是不存在的（就是说，我们小孩不知道还有电瓶车、摩托车这类玩意）。我是初三时，那年16虚岁，才第一次见到实体的自行车，当时非常兴奋，用刚学会的英语，得瑟地问着一道上学的小伙伴，“What’s this? It’s a bike.So nice.”。

高中之前，在外就靠一双脚，也没有坐过公共汽车或三轮车，倒是爬过行驶中的拖拉机。记得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课间，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从学校边上驶过。我们小孩便都跑过去，从后来的车厢往上爬。不一会，拖拉机的车厢里就挤满了小孩，被开拖拉机的发现了，便停下来，把我们这些孩子赶下拖拉机，并骂我们“不要命啦”。孩子的行走能力很强，攀爬能力也可以，爬上一棵高树不成问题。在外就是和小伙伴一起玩，没有父母陪同，那时的陌生人少，属于熟人社会，孩子的安全意识似乎并不比现在的孩子强。但有点是现在的孩子无法比的。那就是，我们十五六岁基本独立了，但现在十五六岁的初三或高一学生，还是爸妈嘴里的“宝宝”。有的中学生连“扣扣子、系鞋带、扫地、烧开水”等简单的日常都不会或不愿做。

适当吃“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是一条古老的谚语，“学海无涯苦作舟”是耳熟能详的古训，天道酬勤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从健康角度看，孩子多走路、孩子多动手，能培养孩子独立面对的安全意识、安全能力！“奔跑、嬉戏、打闹、追逐”是孩子的天性，如果孩子从小就不怎么走路，是不是制约了双腿的功能？如果孩子从没有独立面对一些事，是不是特别容易被骗？每年高校开学，都有一些大学生被骗，这一事实是不是警示我们的教育要培养孩子的独立性。独立性的培养，从吃苦开始，让孩子独立走路，让孩子自主处理一些事。

作为老教师，我欣喜地看到，各地中、小学都在培养孩子的吃“苦”了。每天都有大课间、体育课，保证孩子在校每天活动不少于2个小时。我们高校，也特别重视学生的体能训练，有各种体育社团。我自己酷爱打乒乓球，就作为学生乒乓球社团的志愿指导。看着运动中矫健的一个个活泼的少年，我欣慰着。

从生理的角度看，我们行事，在体力上，总是在寻找一条最省力的路径，这是人性的惰性。我经常有感于被踩出一条白白土路的被围起来的绿化带。就为了少走几十米，人往往选择穿越绿化带，即使绿化带被圈起来，久之，就踏出这样一条很不协调的路。这种现象，在小区、公园里经常可见，这仅仅是一个人的素质问题吗？这应该是人大脑的本性使然。我用一个不恰当的词语来概括大脑的本性：好逸恶劳。为什么搞笑类短视频这么受欢迎？就是因为它迎合了大脑的“最省力路径”，让人沉浸于“浅层次的愉悦”而不愿或不能深度思考。我们稍微理智地想一想，会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所有人都沉浸于“最省力的路径”，那么人类的大脑是不是就被侵蚀掉呢。教育，是不能走“最省力路径”的；教育，是需要有点自找“苦”吃的精神的；教育，从引导青少年动起来开始，培养青少年独立面对的能力！

我们生活在一个“后真相时代”，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生活中，都存在一种堪忧状况：很多人，特别是孩子，在遭遇问题时，遵循着先情绪，再事实，最后道理的逻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发泄一通再说。这样，很多的“反转”就成为常态。等到真正搞懂、搞清道理时，孩子“悔恨”之心虽有，但不良情绪已爆发了、不佳事实已发生了，不好影响已造成了。我们不能任由“后真相时代”发展，就教育而言，要强化少年的认知规律，遵循人类认识世界的逻辑：先事实，再道理，最后情绪，让青少年多从吃“苦”中领悟、反思事实，获取进步。

AI等科技的发展，似乎就是为了解放人类的手、脚、大脑，让手不再“穿针引线”，让脚不再“踏雪寻梅”，让大脑不再“冥思苦想”。AI等高科技，让手、脚、大脑充分享受到了高科技带来的便捷。人类要吃的“苦”越来越少了。然而，手不再“穿针引线”了，脚不再“踏雪寻梅”了，大脑不再“冥思苦想”了，这样的手、这样的脚、这样的大脑，是不是缺少点什么呢？我们需要保持手、脚、脑的原始功能，这不是AI等高科技的错，是使用AI等高科技的人的错，需要教育者给予青少年适当的“苦”吃。

教育，要寻找、挖掘到一些生活的“苦”，把它们加到青少年身上，让青少年动起来。这样，在吃“苦”中，青少年能独立面对、自主处理一些事。身体的强是少年奋进的起点。身体强了，心理也会强。青少年如失去了身体的强，一切的奋进就失去了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