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

我住的地方离翡翠湖公园很近，每天傍晚，伴着落晖或乘着微雨，我常在里面走路，感受宁静、和谐。在公园长凳上坐一坐，嗅嗅花香，摸摸野草，再瞅瞅远处的葱茏，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日子。

这么多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从积极思维的角度感知生命的美好，不抱怨、不哀叹、不贪婪、不乱套。

秋越来越深了，天清凉凉的，刚下了一场雨，大地通透，一览无余。沐浴在秋风秋雨中，人有一种愉悦、舒畅之感，“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此时，离开了夏日的酷热，轻柔的风拂面，我走在翡翠湖公园的银杏林里。闭上眼，天南海北地遐想，成熟、收获的迹象便尽现眼前，生活的美好在我心里展露无遗。

我特喜欢秋高气爽成熟的大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想到了老友，准备周末在一起谈谈心、聊聊天。打开手机，浏览了一下他的朋友圈，往事纷至沓来。

四十三年前，我们成为同学，那时，我们刚上初一。农村的孩子，都指望着读书改变命运，我们成绩都不错。他成绩比我厉害一些，初中毕业考上中等师范，我只考上普通高中。我们分开了，联系却没有分开。当我蹒跚着进入师专时，他已经是一名人民教师了，在一所乡镇小学执教。我毕业后，被分配到他所在乡镇的一所中学，两校距离不过1000米。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周末偶尔聚聚，聊聊闲天。

我们能自食其力了，能自主把控自身命运了。他上中师，我上师专，骨子里都有点不甘心，我们要继续求学。在我心中，师范专科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大学。我们相约考研，一番苦努力，终于在工作十年后，都考上了，圆了我们真正的大学梦。研究生毕业后，我们东奔西走，各自拼搏，把家由农村搬到城市，见面相聚少了。特别是最近这十多年，因为种种生活的、工作的打拼，见面更少了。我们保持联系的方式是偶尔瞥瞥对方的QQ空间，有了微信后改成朋友圈了，电话打得也不多。

在我们四十三年的相处生涯里，我们品尝了一些“苦滋味”，我“苦”时他给我“甜”，他“苦”时我给他“甜”。记得，我读师专的最后一年，生活费遇到困难，我就从他跟前借了100元。那时，他已经工作一年。那时，我在师专食堂吃饭，中午一餐花费4角钱。后来，他考研，英语底子不是很好，我给予了他英语学习的帮助。日常里，我们彼此就这样相互支撑着走过四十三年。

飘来一片银杏叶，落在我的头上，我抬手轻轻把它拂去。我读到了老友“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心境；我感知到了他“无边落木萧萧下”、“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处境。

微信电话里，他真的遇到点麻烦了，儿子工作没着落，老母亲又病了，自身工作又遭遇瓶颈，心绪不好，精神状态有点糟。我掌握了他最近情绪的“糟点”，约好了周末的具体时间、地点，我们面对面说说话。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离得有点远，地铁、公交单趟换乘要近2个小时。约好这个周末晚上，我负责找一家路边烧烤，他负责来。我们往中间来，他到这里一个小时左右，我到这里一个小时左右，这样，我们吃完回家都不会太晚。赏赏秋的夜，吹吹秋的风，喝点酒，聊聊天。

我们这些先在农村后入城市的中年后，感受着岁月的静静流淌，品尝着生活的各种滋味。一晃，我们都五十多了，有着人到中年的通透。生活的坎见的多了，喝酒、聊天，好友倾吐是一种很好的排解。

他工作能力是挺强的，有一定的抗压能力，但这次，似乎真的被这个坎给卡住了，情绪有点低，我要和他好好聊聊。作为他家唯一的“公职人员”，在他老父亲过世后的十多年，他认为责无旁贷要独立承担老母亲的赡养责任。他老母亲近九十岁了，十年前就跟他一道生活了。他的儿子，大学毕业有一段时间了，第一次的工作不知何因辞职了，目前跋涉在重新寻找工作的路上。我知道他有着超越普通中年后人的负担。我呢？比他略好些，作为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的发小，我懂生活的“重压”是什么样子。

“客观地看，这是个坎。但这个坎其实也没什么，反向思考呢？不算失败吧，即使是失败，失败里也蕴含着某种启示。现在，工作不好找，事情也不好干。再说，事情是干不完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坎是不是暗示我们换一种思维，停停，想想，静静，适当放低一点。我们自身的健康最重要，养老养小是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记得我读研以及研究生刚毕业重新工作后不久的那段时光，因由乡村转入城市的“不顺”，遭遇种种艰辛，我让自己生活得一塌糊涂。是他的疏导、相助让我彻底走出了那较长时间的“坎”，我一直感恩并懂得这知己的巨大力量。“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拥有“高山流水”的情谊是人生之幸运。

到了我“以牙还牙”的时候了。

“撞到南墙了，再回头，也不算迟。何况，并没有撞得头破血流。记得我当年的怂样吧？”

老友呆滞地笑了笑，一股心酸感沁入我心怀。

进入五十，为了身体健康，我们喝酒已经少了，但老友间的聊心，有效的谈话氛围依然需要借助酒的力量，我们带了一瓶白酒，只是不喝多，不能酩酊。

在一家有点偏僻的露天烧烤店，乘着暮色还没降临，我们坐下来，先来一碟花生米，等着。我们来时，看到一个孩子趴在桌子上做作业，把笔尾衔在嘴里，眼珠骨碌碌地瞧着我们。我们是最早坐下的客人。这家店老板是一对不到四十岁的年轻夫妇，店面不喧闹，正吻合我们的情境。上午刚下了雨，空气很新鲜，我们吃着花生米。食客三三两两的，稀稀拉拉的，确实不多。

人生就是这样，每行都有每行的“累”。今晚，我要直言不讳地对他“说教”一番，也算是给自己说教。滋滋的羊肉串冒着香气，秋的风轻柔地吹着，微冷。这家烧烤生意不是很兴旺，这似乎是我潜意识里选择这家店的原因，我们一向不喜欢太热闹。暮色来临，瞧，这些食客高谈阔论着，享受此刻美好时光。

我们也在享受着。

“像我们这些一路奔波由农村到城市的，本来就背负着更重的人生负担。我们这样一步步走来，碰到艰辛是不言而喻的，有点挫折并没有什么可怕。”

我们父辈贫寒，他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考入中师，我九十年代初考入师专。靠着读书，我们走出父辈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离开泥土却总是惦记着泥土。十多年前，我们在人生不惑之年，在城市买房了，有了自己的“窝”。不惑之年，我们在城市的生活算是彻底稳定了。

我们心里含着太多的生活沧桑，脸上显露的并不多。人前，我们是奋斗者形象。夜深人静，我们的“自我”会自然流露。此刻，在酒精的刺激下，周围又没有任何影响我们的熟人，我们可以有一些沮丧感，我们可以借酒消愁，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谈谈沧桑，谈谈挫折，谈谈失败。

老友苦涩地笑了一笑，这笑容我是如此熟悉。昏暗的路灯，在风的摇曳中，透下婆娑的行道树影。

“艰辛可以是一种幸福呢？”我冷不丁地说道。

“呵，别胡说吧。”他竟然爽朗地笑了，颇为无奈。

“真的，你知道的，我就从艰辛中体验到了幸福，或者说，我从艰辛中获得了幸福。乍一看，艰辛确实谈不上幸福，但深思一下，艰辛的事实、对这一事实的归因、对艰辛持有的态度，等等，这些确实与幸福体验密切相关。”

“好，你继续说，我听着。”

“就人活着的最基本过程看，艰辛是一种常态。既然任何人都会经历艰辛，那么说明艰辛本身不可怕，关键是看待艰辛的态度。我倒认为，人生最可怕的是毁灭性的失败，是把不是毁灭性的失败夸大为毁灭性的失败而萎靡不振，结果真的让自己毁灭性地失败了。如果被艰辛打倒，沉溺于艰辛的阴影中，消极沉沦，自我否定，那永远走不出艰辛，艰辛真的就可能变成毁灭性的了，这是人生最可怕的。我当初高考心态非常不好，担心、压抑，复读才考上师专，就是你的鼓励、支撑。我曾经那么艰辛，不是也走出来了吗?你最清楚了。”

“是的，往事可堪回首，你当时的状态一言难尽。我作为局外人，可以冷静地替你反思。不过……”

“我想起来很早的一件事。那次，我走路看手机把脚崴了，我刚要抱怨‘真倒霉，把脚崴了！’，但受到你积极思维的影响，我内心马上响起一个声音，‘不要抱怨’。于是，我便这样想，‘还不错，崴得不重，还能走路。不过，这真的提醒我以后走路不要看手机，要小心点。’果然，这之后，我走路就没有再崴过脚了，因为我走路时不看手机，很专心。这就是‘坏事变好事’。”

“我一向是积极思维的，我想到‘塞翁失马’，那个老翁启示我们什么呢？”

“应该不是他的运气好，而是他面对不顺、艰辛时的积极思维，就如你曾经对我的劝慰一样，在于他好的心态。好的心态的关键在于把握好辩证‘转化’。”

“我想到一个历史故事。秦晋崤之战，孟明等三将战败被俘，被遣送回秦国。按照‘成王败寇’的定律，等待这三人的，将是秦穆公的严惩。然而，秦穆公‘素服郊次’，哭着说‘……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秦穆公痛定思痛，自我反省，改东进为西攻，‘遂霸西戎’，成为春秋五霸之一，成为历史佳话。”

“确实，我们可以假设，秦穆公在深思中一定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没有这次艰辛或者说失败，他会错误地判断形势，一味东进，结果就是撞死在晋这堵‘东墙’上，那真的会导致毁灭性的失败。秦穆公在这种深度反思的领悟中，对形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判断，应该会有一种‘窃喜’的幸福吧。孟明等也能从秦穆公的‘大度’中，体验到‘知遇之恩’的‘幸福’，从而更死心塌地为秦效力。”

我们是文学硕士，都喜欢历史，此刻，不知不觉间，我们转到谈论历史。

“历史没有假设，人生也没有假设。就个体的人来看，人生只要不是死亡的失败，可以说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失败。一切的艰辛都只能是活着的一种人生经历、体验。一个人如能接受艰辛，接受小失败，善于从艰辛、失败中总结、汲取教训，审时度势，一定会有助于自我提升。这种自我反省、自我提升中，存在着豁然开朗的成分。恰如齐宣王在听了孟子的一番话后幡然醒悟而放弃‘大欲’，‘吾惛……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人能在艰辛、失败中通过他人疏导或自省而幡然醒悟，提高认识，确实是坏事变好事。”

“真的呢。勾践是幸运的。‘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勾践失败之后，痛定思痛，二十年磨一剑，终于灭吴。勾践在失败中忍辱负重、发愤图强，大概能感知到一步步逼近成功的幸福感吧。”

夜色渐浓，食客的兴致也浓了。

“你这样一说，我想到了失败的反面：成功。成功者感知着快乐，有幸福体验，这是当然的。然而，如果成功者被成功的幸福体验冲昏头脑，不能体验失败滋味或不能汲取失败教训，那么这种成功的幸福感会持续多久呢？成功会不会导致毁灭性的失败呢？项羽破釜沉舟，先入咸阳，为王；李自成攻破北京，风光无限，为王……唉，他们可悲啊，身死异乡！想到他们，‘长使英雄泪满襟’，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啊。在‘浪花淘尽英雄’的历史洪流中，这一类似事例太多了，欧阳修在《五代史伶官传序》中有着精辟的论述。这样看来，倒是时不时的小艰辛、小失败让我们保持警醒，这就是‘鱿鱼效应’吧。艰辛、失败促使我们进步。”

“也不尽然，如果艰辛、失败后不反思或反思不到位或奋进的条件不够，那会怎样？便会自怨自艾，消沉麻木，便不能奋起，李煜当年吟着‘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整日凄苦，最后真的凄苦地被死就是例证。在艰辛、失败后的反思中，有顿悟，有更清晰地自我认知，有更准确地对形势的判断、把控，等等，这才是艰辛、失败带给我们真正的价值。这样看来，艰辛、失败真的是一种幸运呢。艰辛、失败，让我们保持清醒、理智，也能促使我们获得幸福。偶尔的艰辛、失败有什么不好呢。”

“真的，能拥有现在的生活，我们其实是幸运的。幸运是上天对我们的眷顾，那么，幸福是什么呢，我想到毕淑敏《提醒幸福》中的话‘幸福就是有事做，有人爱’。做事，就有艰辛，就有失败的可能，艰辛、失败本就是人生的常态。这样看来，幸福并不排斥艰辛、失败，关键是对待艰辛、失败的态度以及对艰辛、失败客观、科学、合理的反思归因。”

“是的，在我们能健康地活着的情况下，我们会经历一而再、再而三的艰辛、失败，这本身没有关系。我们在艰辛、失败反思中豁然开朗，对人生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对人生有了更厚实的把控，便自然有幸福感了。在这种幸福感中，我们会更好地挖掘艰辛、失败真正原因，能更好地奋进，能针对性地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老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的阴霾一点点褪去。此时，风清凉凉的，我们暖暖的。

“来，喝一口。”

“好，干！不是有一句俗语吗？‘失败是成功之母’，说的就是我们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针对性奋进，让自己走向成功。当然，这成功不是自然而然来的，这成功来自在失败后的反思，反思后的行动。这种反思中蕴含着更深刻地认清自我、认知现实的智慧和力量；这种反思后的行动更具有可行性、针对性。这样一看，不顺、失败真的蕴含着幸运、幸福感呢。”

路边的夜色浓了，路灯昏暗，树影摇曳得厉害一点了，风也大了一点，却没有冷的感觉了。食客的喧哗声渐渐低下来，一点点消失了。

“活着，我们得感谢有艰辛、失败让我们始终保持着清醒，有艰辛、失败让我们反思自身缺陷的幸运，正确把控自身的环境。活着，让我们始终保持着生活的幸福感，恰如你告诉我的：做一个积极思维的人。”

夜深了，食客少了。女摊主坐在一张空桌子边打着盹，男摊主站在烤摊前，瞥着女摊主，眼神中满是怜爱、疼惜。我们该回家了，也让他们早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