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很长,一生太短
中间的日子,就让风来吹拂
——题记
1.立春帖
黄河已经到了最消瘦的时候
凫水的绿头鸭是最鲜活的生灵
蒙尘的薄冰开始一块块融化
宛若大地上洇湿的字迹
那只灰雀站上苇杆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贴近地面的地方,几株苦苣
留存着这个冬天最枯败的记忆
向阳的墙角,已经有了新的绿意
老人们常说,这一天的微风不燥
预示着来年的风调雨顺——
多年后的立春,无意中翻开
证明您辞世的这截纸头时
突然明白,命定的青藏
确实是回不去了
天空透着最后的冷峻
那么多的人,热衷于围观
一场接着一场的闹剧——
我们都欠着,这个世界
一份安静
2.雨水帖
倒春之寒存续于北方
梅花,就只能在鹿身上绽放
温热的肉和血,透出颅顶
经风历雨,四仰八叉,凝坚如铁
“斗指壬,天一生水,春始属木”
雨水时节,苍茫的西域
依旧了无生机。我的孩子啊
只能从你琅琅的读声里
仔细听闻,呦呦鹿鸣
3.惊蛰帖
阳光逐渐温暖,人群开始涌动
背阴处的积雪也已所剩无几
已有着急的生命,破土而出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
被岁月遗弃的人,只能
把霹雳留给惊魂未定
沙尘肆虐,蛰虫初醒
辽远的北方,孩子们
打小就得适应,乍暖还寒
4.春分帖
熟悉的童谣还没有唱完——
“山里柴,剁回来。火里煻,肉里藏。”
新剥的藤条还没有曲成犏牛的鼻圈
长喙的家禽已经在啄食后背了
温润的时光,就洒满整个春天
需要忘记的事情还有很多
需要记住的别离所剩无几
——窗外,早已人声鼎沸
太阳忽冷忽热地笼罩着大地
不再奢望,穹顶之上
还能泄下一束醍醐之光
“斗指壬。玄鸟至。寒暑平。”
碧桃开了,香荚迷开了
雷声也从天边滚了过去
日子,早就这么不疾不徐
出门的时候,分明听到
一滴露,化入泥土的声音
5.清明帖
给所有的坟头都培上新土
孩子们缠绕的彩带,就在风中飘舞
荆棘茂盛,据说是家丁兴旺的象征
有那么几年的清明,总是下着雪
对您的祭奠,始终拖泥带水
如果天气晴好,我们会盘腿
坐在草地上,开心地吃完
蕨麻,甜胚,猪尾巴和美酒
春天,就慢慢降临高原
那么多的亲人在地底下呢喃——
我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到此为止
我对这个世界的遗憾,到此为止
6.谷雨帖
风从南国吹来。带着燥热的气息
海的汹涌,不安,和腥味十足
冰雪渐融的泥土里
高原上的人们,敞开襟怀
开始了又一年的耕作
奋蹄的犏牛披红挂彩,如梦初醒
弓起的后背,积蓄整整一个冬天
结下的锈毛和粗重的呼吸
山桃谢了,野杏谢了,酸涩的李子
开始挤满疙疙瘩瘩的日子
布谷鸟的啼鸣,时断时续
沉寂的北方,突然有了
乍暖还寒的生机——
春光短促,已然接近尾声
人世漫长,尚未竭尽全力
7.立夏帖
孩子们在划船。古稀之年的老人
坐在长廊的尽头。午后的时光
已经延宕了许多年
“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
一些飞蝇在陈旧的生活中穿梭
一些赞美,继续在葳蕤的枝头歌唱
一切的美好里,不该有天命之忧
向西的窗口,残阳如血,群楼林立
这些年疲于奔命,年岁渐长
想起那么多健在人世的亲友
慢慢都少了问询
突然就会,泪流满面
8.小满帖
大河之上,波光粼粼
繁华和葳蕤,浮游于夏日之上
豢养的生灵囚于樊笼
我们都得戴着口罩呼吸
“斗指甲。靡草死。麦秋至。”
隔壁的兄弟带来了野外的苦菜
故土已远,稼穑难继——
我们都得仔细咀嚼
至亲渐逝的苦涩
骨肉生辰的喜悦
小满未满。寄居在繁华人间
也能跨越那些急急缓缓的河流了
惟有,背阴处的那一汪溪水
在不经意间,映照着群山
映照着,我们苍白的脸
9.芒种帖
石头磨砺着刀子,牛羊磨砺着草地
种子还在土里面发芽。已经有人
一遍遍敲响,收割的铜锣
缺雨少水的北方,大地依旧
裸露着疲惫的苍莽。未出苗的田垄
初夏和晚秋,差不多是一个颜色
三十多年了。日夜守着
这条蠕动的大河。为什么还会
在夜半时分,一直感觉干渴?
10.夏至帖
无人能够给出夏日的准确答案
警觉的触角,努力伸出栅栏
长途的远行只是为了延口残喘
——亲手制作的笼子,又将成为
另一个桎梏。麦芒发黄之前
豢养的鸣虫,也厌倦了歌唱
为别离准备的那些词藻,还是
没能说出口去。檐下的花朵
继续倔强地盛开。即便刚刚经历过
霜冻,雹击,斧斫,和无休止地灼烤
斗指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
漫长的白昼和阳光,足够我们
安静地走完余生,或者
继续等待,暗夜的到来
11.小暑帖
夜晚绽放的花朵美好而短暂
梦魇般的现实,曝晒在阳光下
会有氤氲和疼痛。没有在荒漠
和海上行走过的人,永远不会相信
真的存在蜃楼与海市
有人在用缤纷的气泡装饰天空
有人,把鲜艳的罪孽
揉进惨破的童年和梦
贪婪者,还在贪恋恶念和残忍
抄袭者开始誊录未醒的梦
夜晚绽放的花朵,短暂而美好
暴风骤雨都已熟视无睹——
惟愿,那些心怀善念的人
能早早醒来,伸手承接
暗夜和白昼之间的这枚清露
12.大暑帖
北方的雨水如此稀缺
一如随喜和赞叹
黄河的水又悄悄涨了几分
多像我们的生活与年轮
人间溽热如此。打开通透的窗
依旧不能,让一丝微风穿堂而过
走过所有的暗夜,还是见不到
微弱的萤火,和孤独的星辰
斗指未。时光早已过半
沙砾和植物浸泡在水中
苦难和谎言,在大地上蔓延
空有两只大手,一腔悲悯
无法伸入,虚妄的长空
13.立秋帖
羊群又在山坡上走了个来回
那朵云,悬在天际没有任何响动
西北以西,即便到了立秋时节
仍见不到你所期待的激越与壮美
满塘的苇子还在葳蕤生长
穿城而过的大河又浑浊了几分
暮云和晚霞刚刚集结,天空
还是等不来,抚慰人间的微风
独享河畔的那个人
终于要起身了——
这凝重的夜色,总归
要被一盏灯打动
14.处暑帖
我所熟悉的秋日大抵如此——
满地的青稞已经收割殆尽了
露着麦茬的大地尚未来及整饬
若隐若现的凌霜,迫不及待地
觊觎着北中国大地
离人归来大概要到落雪时节
或者更晚。大风停歇的垭口
四大皆空的玛尼堆旁
突然多出来一块玉色石头
村庄的天空下,已经很难看到
鸡鸣,犬吠,晨昏间的炊烟
和朗朗星空下倾泻的天河
——报喜不报忧的年纪
你的伤感,又来自哪里?
15.白露帖
在北方,秋天最适合下雨
黄河淹没了沙滩上的茶座
窗户,拒绝凌冽的风
世界如此喧嚣。人群和蝼蚁
都在寻找静谧的归所
满河滩的苇子都在向着苍老奔跑
隔河相望的人,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诡异的病毒又在觊觎羸弱的人群
一场大雪,逼近高处的青藏
白头的山峰是深沉的智者
独坐天际,面无表情
已经不太在意故土或者异乡了
——三十年前,曾倾尽全力
离开命定的雪域。而今
已经无力回到清冷的村庄
16.秋分帖
不知时光如何分出春夏秋冬
日子,怎样解析纵横捭阖
从云南购置的茶饼还在路上
北方的树叶,早已落了一地
暴风雨留下的凌厉和惊悸
已经远去了。不再执着
天际的那朵流云里
究竟,还藏着谁的马匹
晨曦里的这棵树,隐匿于
漫长的暗夜。卸下行囊的人
骨殖清亮,宛若照夜的灯盏
——喧嚣的人间,如何才能
用心写下,删繁就简?
17.寒露帖
莲蓬和苇子都已经干枯
秋事已高。还没来及去看
您留下的箴言。雏菊和秋英
在一滴寒露里,完成涅槃
你的到来是明亮的。如意湖畔
叶片才黄了不多几枚。空阔的西域
又得承载一层层厚厚的凌霜
天和地,变得紧凑起来
古铜色的祝福还没有说出口
阳光就从面颊上滑过去了
人世易老,四季的峥嵘
终将被一场大雪,轻轻掩埋
18.霜降帖
霜降已至。天地大开大合
疏影横斜的枝头只剩下几缕斑斓
大地卸下所有的葳蕤与繁华
我的北方,重露峥嵘的筋骨
群山隐匿猛虎穿林的风声
环颈斑鸠歪歪扭扭地走在步道上
踉跄的身影是世界倾斜的缘由
——早起的人啊,愿你们拥有
人间最美的星光与祝福
如封似闭的日子很快就滑过去了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又将塞满时光的空洞
穷尽半生,再也回不到鲜衣怒马的年纪
所有的坚硬,正从骨头缝里
一丝一丝地抽离
19.立冬帖
那么多的虫豸,来不及收拢
高亢的歌喉。密密匝匝的夜色
就在安宁东路落了下来——
明代的浮屠,隐于闹市一隅
逐渐安静下来的这颗心
就能听闻天籁的妙音
金色的叶片摇曳着短促的秋天
一盏灯,果能点亮所有的归途吗?
豁达的老人,努力弥留着这个世界
没人能够卸下,人世的牵挂
北方的寒冷从脚底慢慢洇开
想起前半辈子见过的面孔
窗外的风,就停不下来
想起这些年去过的地方
我们都还走得,不够从容
20.小雪帖
有冰凌挂上残枝,有雪片覆于败叶
在太阳尚未升起之前,整个北方
都显得如此落拓
更大的风雪,还是没有遇到
这座临水的城市,灰尘覆压的巷道
晦暗的灯火,零落在这个世界上
所有生灵,都能各安其命
“虹藏不见,天气升而地气降,
闭塞而成冬。”所有的山川河流
暂时卸下,封疆拓土的桎梏
是有多久没有看到莽原了呢?
积雪覆压的莽原,了无边际的莽原
又一片雪落入纸上。这些年
伏案太久,颈肩僵硬
无法低首,不能回头
21.大雪帖
漫天大雪落下来的时候
群山是静止的,大地是静止的
冰缝里挤来挤去的流水是静止的
山梁上最后一茎衰草是静止的
几根电线上蹲踞的鸦雀是静止的
冒出屋顶的那缕青烟是静止的
你拨拉出一小块通透的火炭
点燃的那支烟卷,是静止的
多年以后,我能想起来的
都是静止的——
天空宛若一口喑哑的大钟
丝毫听不到,令人担忧的声音
22.冬至帖
抵达山顶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开
整个城市深陷在灯火的疲惫里
整个北方,裸露着坚硬的残冰
远离战乱、炮火和杀戮的这片河山
拥有着天地间的大安宁
下山的时候,雾岚已然散尽
像风一样,悄然滑进熙攘的人群
宛若白色的骨殖,重归泥土深处
——冬至到了。我们都要珍惜
一年里最长的这个黎明
报岁的墨兰又该抽出花箭了
长寿花也结下了玫色的苞蕾
昼夜等分。这些细碎的喜悦
都在提醒我们,新的一年
朝阳还在为萧索的枝条
一遍遍涂上,温暖的色彩
浅雪轻抚着苍茫大地
轻抚着温润人世。还能想起来的
那盏灯,提醒着遥远的祭祀
十年,说过去也就这么过去了
您走了以后,还是没能学会
在吉祥的日子,认真擦拭
那些略显古老的仪轨
23.小寒帖
有候鸟嬉于河畔,不知其名
有良人踅入夜梦,不知其名
炮火和杀戮轻取的生命,不知其名
黄钟和大吕隐匿的魂灵,不知其名
临水的城市,曝晒在阳光下
有一些冰已经开始融化了
有一些寒冷正在逼近。地下铁
也有很长的一段,要从河底驶过
人间路远,即便给你一盏灯
也无法照亮,步履深沉的人生
窥见故乡,白色的骨头
在黝黑的屋檐下交换秘密
窥见风,继续吹散一些真实
无处不在的风,不知寂灭的风
还能拂动最后的那片悲悯吗?
“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鸲。”
所有的吉象都指向新的一年
所有的温暖,都朝着数九寒天
这不落雪的北方,就愈发显得
空空荡荡
24.大寒帖
千里岷山大雪覆压,天地又回到了
混沌初开的模样。沿洮水北上
料峭的牛羊散落在草地上
啃食着大地最后的口粮
冰河解冻,低头饮水的老马
长长的鬃毛垂下第一缕暮色
黑色的鹰隼游于天际
苍穹变得愈发空旷。莫名的忧伤
还是会伴随着我们,靠近梦中家园
“大寒日,斗指丑。——
鸡乳;征鸟厉疾;水泽腹坚。”
所有的吉象,都在指向年关
美好的祝语正被孩子们记住
又一片雪,悄然落入
寂静的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