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西
远处有长城,有汉代的金戈和铁马
有瞬息万变的流云,能听到
龙吟和凤鸣。还有一些山和石头
都无一例外,裸露着峥嵘的筋骨
那些骆驼刺还在,用料峭的手掌
仓促掩盖着这千里荒原
我并不渴望,能有一场雨
来浇灭这大片大片的沉寂
诗人路明说——
只有风车转动着,才能
让人感觉到,这块燃烧的大地
并没有彻底死去
西域
炽热的戈壁,天与地之间
隐约还有,光影颤动的声音
辽远的河西,天与地之间
就只剩下,一茎衰草的距离
大雪落在河西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落在了河西
一场接一场的风,吹空了整个西域
千里祁连横亘在灰色的天空下
白了头的样子,像极了沧桑的往昔
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左手叫牧场,右手叫戈壁
如果再往高处走,就是青藏雪域
再往远处走,便是没有尽头的西方
想起那些年漫游北国大地——
葡萄熟了,棉花熟了,沙砾也熟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待
短得不能再短的秋天
说到秋日,总会让所有的天和地
显得有点空旷。说起村庄
总会让我们感到无可名状的惆怅
远离故乡整整三十年了
才逐渐明白,众声鼎沸的人世间
佛能普度众生,却普度不了
一缕乡愁,半个长夜
和薄如轻雪的这轮月亮
年关
春天来临之前,往河西走了走
光打在乌鞘岭,祁连山,和马牙雪山
逐渐缩短的冰舌上。千里戈壁
残雪尚存,浅赭色的大地
一些生命之外的东西,悄然游走
霓虹和烟火,又将点亮
盛世的天空。落尘和积灰
无法一一除尽。旅居者,和归乡的人
已经没有几个,能够准确记得
略显古老的仪轨了。堆满案头的
是越来越琐碎的光阴
春天来临之前,往河西走了走
广袤的西北,大地依旧是干涸的
——你我颠沛半生,渐知天命
这一年,去过的地方是多了一些
见到的亲人和朋友,又少了几个
车过乌鞘岭
流云若旗,缭绕在高处的雪峰
从祁连山古老的腹部穿过
温润而幽暗的隧道,仍旧可以
把苍莽天地一分为二
一半交给陇中,一半交给河西
如果能站得更高一点
就能看到青藏雪域和大漠戈壁
那些年漫游过的土地已经非常苍老了
这个八月,我和我的兄弟
都得赶赴一场接一场的葬礼
笔直的道路在沙砾间炙烤
容易产生令人目眩的氤氲
不再期待海市蜃楼的年纪
为什么还会在意,哪一片叶子
在秋日里首先变黄
高原的风雪总是来得过早
这吹透整个西域的长风
终究还是没有放过——
短促的夏日,贴地的草木
和沉默寡言的人群
张掖的风
风吹着石头,吹着四千年的信马由缰
吹着黑水河的干涸和汹涌
吹着汉代的臂掖,伸进千里戈壁
吹着坚硬的箭簇和柔软的流沙
吹着匈奴,或者党项
一群马在大野奔突,一个人
守着最后一炉炭火,把前生后世照亮
一枚沙果,吹落枝头
带着夏日最后的灼痕
“我想陪你走过那里的天和地。
我想陪你,看看那里的月亮和星辰。”
——亲爱的,人生已经过半
我们为何还有,那么多的
慨叹和悲戚?!
大风止息。众生若蚁
向这条小径的深处慢慢踱去
就能遇到那面镜水,安谧如昔
敦煌
再次抵达敦煌的时候
一轮圆月照耀着寂冷的西域
背过身去,便能回到
班马萧萧的冷兵器时代
西周的佛衣如水般铺开
盛唐的菩萨,款款而来
化佛宝冠尤在闪烁金饰的光泽
项链,璎珞,臂钏,手镯
流苏和环佩叮咚作响的裙挂上
人间和天堂,衔接得天衣无缝
金刚力士华贵的铠甲上
闪耀着无法复制的青铜光芒
修行者,隐于光影明灭的洞窟一角
若能再用心一点,就能听闻
冥思的安谧,顿悟的微笑
风从遥远的地方持续送来暖意
所有的残缺和伤痛,似乎都已
被漫长的岁月溶解和消化了
漫步沙州街头,浓烈的烟火里
我们也应该慢慢淡忘
刚刚历涉过的那些封闭,惶然
和裹足不前的无措
斜阳西下,三危山静寂如故
金光笼罩下的一排排白杨
伫立地头,沙沙作响
再过河西
西域迢迢。边地残雪
千里祁连依旧苍苍茫茫
古浪小镇上再也没有黄羊出没*
年关将近。众生依旧
有这么多的无常和疾苦
你我愚钝,又能得遇哪尊度母?
这辈子注定做不了通透的智者
我对这琐碎人间,敏感而迟疑
如一蓬,初春里的骆驼刺
*古浪,藏语意为“黄羊滩”。
原刊于《海东日报》2026年4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