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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杰•索木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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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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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杰•索木东自选诗20首

1.路发白的时候,就可以回家

 

我们站在草地上唱歌

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

再暗一点,路就会发白

老人们说——

路发白的时候

就可以回家了

 

多年以后,在城里

我所能看到的路

都是黑色的

我所能遇有的夜

都是透亮的

而鬓角,却这么

轻易就白了

 

 

2.与冰川相邻而坐

 

与冰川相邻而坐的

是石块,或者我的亲人

他们心底洁白,沉默寡言

宛若一枚枚海螺,历涉千年

才能发出大海一般的声音

 

在遥远的天际,会有鹰隼

带走肉身和俗念。阳光会继续照耀我们

照耀长短不一的日子,大地上

不时传来古铜色的回响

 

一条小径通往雪山腹地

或者,半掩的家门——

你微笑着的时候

整座冰川,就开始融化

 

 

3.美仁

 

在草地上盘膝而坐

天空和云朵就一起低了下来

一场雨,落在美仁草原

便遇见了久违的前生

 

在甘南

既不是过客,也不是归人

在人世

必将是过客,也会是归人

 

 

4.紫铜

——兼答诗人扎西才让

 

静坐。听雨。后半夜的时间

正好适合给自己斟满一碗淡酒

如此就能,继续目睹

紫铜般的日子被拉得漫长

如此就能,留住村庄

拖泥带水的血脉

风,也就开始慢慢静了下去

静得就像老祖母留下的尘埃

三十年后,才在骨头缝里

逐渐堆成紫铜的印记

甘南的雪依旧下着,在五月

这样的清冷,足以洞穿幽暗

此灯依旧明亮如初

花开花谢,月盈月亏

万物,皆在一滴露珠里

努力发出拔节的声音

 

风,又开始浓烈了起来……

 

 

5.村落史

 

在那么漫长的光阴里

祖先们,丝毫没有改变

打马归来,卸下一身寒气

卸下那些勉强糊口的疲惫

 

多年以后,我和我的亲人们

依旧如此局促地挤在一起

在如此短暂的岁月里

有些花,说开也就突然开了

有些人,说走也就突然走了

 

群山苍茫,年关已近

深陷在一曲黄钟大吕里

早已忘记,深切的哭泣

 

 

6.故乡

 

那只鹰,还在苍穹里盘旋

那些牛羊仍旧啃食着枯黄的冬日

巨大的寂寥,足以让天空愈发湛蓝

大地如此静穆,清澈的雪光里

依旧,有我们所不知道的

深藏在岁月幽暗之处

 

年关将近,四面八方的人

又回到了故乡,曾经空空的院落

再次充盈着团聚的喜悦——

在熟悉的屋檐下,更多的时候

我们相对无言,默默擦拭着

那些略显疲惫的仪轨

 

 

7.岩刻

 

一头野物被锐器击中,接下来面对的

将是流血,死亡,和被肢解的命运

分而食之的那群人,已经在舞蹈了

围着一堆火,他们早已熟稔

表达喜悦的所有方式

 

求欢者绕不过去爱情。面容肃然者

绕不过去,摆在高处的那个座位

祭祀者绕不过去自己的脚步

这个通灵的人,突然停顿了一下

人世间就多出来两个文字

 

更多的符号被刻在石头上

是为了记载。或者,不被忘记

那日午后,你带我走进幽暗的岩洞

儿时的世界,打开一扇深邃之门

 

很多年说过去也就这么过去了

很多雨,依旧还在这么下着

自生咒语的那块岩石还在生长吗?

我的父亲,自从您走后

只能独自咀嚼,村庄的所有秘密

 

 

8.化石

 

巨大的骨骼和足痕,深埋于地底

该是经历了多么大的窒息,才能形成

亿万年后的扭曲。河南兽巨大的头骨上

尚有嶙峋的犄角,宣誓最后的张扬

突然想起那年漫游玉树大地

于高原一隅,得遇飞鸟巨大的趾甲

这些遗落的一鳞半爪,已不足以让我们坚信

麒麟,大鹏,飞龙和北冥之鱼

都曾是多么真实的存在

 

蛰伏人间太久了啊!利齿和想象

早已被温润的日子慢慢磨平

相较于眼前这些巨大的坚硬的肌体

我更愿意听到,那些无法封存的嘶吼

正从远古,遥遥而至

 

 

9.莽原上

 

一位僧侣独自行走在山道上

没有车辇,没有马匹,没有随从

没有手杖,褡裢,和浑厚的诵经声

连时常游走于山野间的那缕疾风

也突然消遁得无影无踪

 

已经有很多年见不到

独自跋涉在路上的行人了

慢慢移动于午后的这点绛红色

终于翻过了前面的那个垭口

 

天地之间,突然又喧闹了起来

 

 

10.消失的村落史12:银匠

 

一座炉子,一盏灯盏

陪着一位沉默寡言的银匠

便是长长的一生,即便是在

雪夜沉寂的冷月之下

也难以听清,精致的小锤和錾子

如何叩响,银子薄薄的内心

 

被称为姑爷的那个老银匠已经故去多年

他曾给洮河两岸的三格毛女子

认真打造过长辫上成串的阿隆银钱

也给邻村的洮州娘娘,制作过

成套的凤头簪子,秋叶别子

和十二个银元才够分量的实杆儿镯子

据说,祖上最得意的银器

就是给卓尼土司,打了一副

雕花马鞍,作为敬奉王朝的贡礼

 

母亲已经很多年不佩戴银饰了

我左手无名指上的三道环传统戒指

却是先父赠予的成年大礼——

细丝绞成的两道麻花外圈

錾满吉祥八宝的手箍主体

早被三十年的温润岁月

磨光了所有的纹路

一如棱角渐平的余生

 

 

11. 龙胆

 

是在翻过那座高处的险峰时

看到这枚龙胆草的——

碎小,细微,三朵为簇

斜靠在几块覆满旧尘的石头旁

仿佛两个歇脚的旅人,互不干扰

没有打探,更没有互敬一支客套的烟卷

垭口这面是暖和的。没有疾风和残雪

没有攀爬中,胸腔内激烈的风暴和不平

以及,翻越者历涉万壑的疲倦与轻松

这一簇蓝色的火苗,贴地而生

甚至没有,微风轻拂的摇曳和跳动

仿佛人世间,源于泥土的那些俚语

平淡,无奇,默然而立

在我起身的那一瞬,闪了闪

生命中最微弱的光芒

 

 

12.河西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落在了河西

一场接一场的风,吹空了整个西域

千里祁连横亘在灰色的天空下

白了头的样子,像极了沧桑的往昔

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左手叫牧场,右手叫戈壁

 

再往高处走,就是雪域青藏

再往远处走便是没有尽头的西方

想起那些年漫游西域大地

葡萄熟了,棉花熟了,沙砾也熟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待

短得不能再短的秋日

 

说到秋日,所有的天和地

就都显得空旷。说起村庄

总让我们感到无可名状的惆怅

——众声鼎沸的人间

能普度众生,却普度不了

一缕乡愁,半个长夜

和薄如轻雪的这轮月亮

 

 

13.芒种贴

 

石头磨砺着刀子,牛羊磨砺着草地

种子还在土里面发芽。已经有人

一遍遍敲响,收割的铜锣

 

缺雨少水的北方,大地依旧

裸露着疲惫的苍莽。未出苗的田垄

初夏和晚秋,差不多是一个颜色

 

三十多年了。日夜守着

这条蠕动的大河。为什么还会

在夜半时分,一直感觉干涸?

 

 

14.春天的村庄

 

山梁上在求雨。只能置身事外

阳坡里种植的松柏,又少了一株

乡亲们在洮河边捡拾圆润的石子

心中的那座白塔,早已成型

 

三十多年说过去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枚种子,终究没能长成参天大树

——春天的卓尼普,除了寒潮

还有年复一年的旱情

 

那么多的阳关大道,平整,宽敞

快捷地通向每一座明亮的村庄

渐知天命,返回家乡的路

就只剩下了,母亲

这一条小径

 

 

15. 自叙帖

 

把庄稼交还镰刀,把伤口交还枪

把琐碎和埋怨,交还尚且健在的亲人

教会我祭祀月亮的人已经走远了

不能交还这个世界的

还有什么?

 

四季很长,一生太短

中间的日子

就让风来吹拂

 

 

16. 新年

 

次生林里的残雪已经化尽了

几尾稚鸡开始抖动华丽的翅翼

洮水流珠渐次消融。锋锐的冰块

棱角不再,慢慢化为土地的洇渍

 

豆大的卵石,圆润,光洁

适合装饰吉祥的图案

扎西才让的杨庄,就在北岸

落川的朝阳里,焕然一新的村落

多像我们没来及捡拾的诗句

 

又一位兄弟在迎娶他的新娘

送嫁的歌谣,迎亲的仪轨

欢快里隐约着淡淡的忧伤

微风一般,透过岁月

古古旧旧地传来

 

 

17. 羚城子夜听仁青弹琴

 

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了

我们陆续穿过曲曲折折的巷道

坐在一盏温润的灯下,坐在嘎代

安静而腼腆的笑容里

 

雨滴偶尔会落在双层的窗玻璃上

挂在墙角的龙头琴,就有点潮湿

你轻声弹唱的古老曲子里

多了人到中年的滞涩

 

星辰和明月藏在厚厚的云朵后面

喧嚣的人间,终于交还了宁静

仁青啦,回去的路上

我们仍旧一言不发

 

 

18. 六月

 

六月系在马尾上。雨水就多了起来

干涸已久的北国大地,终于等来

深沉的离殇,或者轻浅的叹息

 

面容模糊的,是我们的亲友

或者过客。微凉的风拂过街角

临渊的惊悸,还会入梦而来

 

好久不在深夜里挪动词语了

秋天已经跃跃欲试。热衷行走者

开始擦拭,那些凌乱的脚迹

 

逐渐空乏起来的这具躯体

皴皱,晦暗,慵懒,真实

一如中年之境

 

 

19.山坡上

 

群山都在以静默之势

坐守风霜雨雪。在卓尼普

绛红色的巉岩裸露在山坡上

坚硬。突兀。狰狞。会惊悚到

每一个胆怯的独行者

 

风从崖上的空洞里掠过

似诉。若号。深沉而激烈

人到中年的时候,方能听懂

更多的月色映进时光里

细碎的岩土,就开始吹落

咸涩。绵细。适合生灵舔舐

 

石头上自生的那些文字

彻底无人破解了。一首谣曲

从寂静之处漫漶而来——

实心的雪山长得缓慢,

始终向着蔚蓝长空。

空心的砖头砌得迅速

离地不过矮矮几层。

 

 

20.惊梦

 

银蛇贴地游弋,被一枚口哨指引

近旁之时,化为黑色的飞熊

 

隐形的精灵,驭水而行

蛰伏于,零度以下的橱柜

 

尊贵的客人移驾河畔的楼宇

挑挑拣拣,翻食一盘类人的鱼胚

 

那个春节,父亲还在,老木屋还在

落满尘埃的屋檐下,阳光明媚

 

机器的谄媚,是最深刻的隐喻

在这个时代——

 

年逾半百。我还在做着

这些光怪离奇的梦

 

以上作品原载《新华文摘》《当代》《民族文学》《诗刊》《飞天》《诗选刊》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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