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辞
栾树红在道旁,凤尾兰开在墙角
一身黄叶的白蜡木被错认成了槐树
用心挑选的绿樱三角梅还在邮路上
玉白色的瓷盆,就这么空着
里面的黑土早已干透
西域的秋天,短促而潦草
登临高处,就能看到霜天和红叶
大河依旧东去,少了汹涌之势
西窗的晚霞映照深沉的暮色
远处的楼宇,就有了城堡的幽深
小巷尽头的灯又熄了几盏
一如昨夜,无法寄出的问候
越来越凋敝的这个季节
都得寻找,温暖自己的理由
秋晨随记
黄河又缩了缩,慢慢就会清澈下来
安宁一带的雨时不时还在落下
对北方而言,湿润点是件好事
节日里的桃海市场,摩肩接踵
烟火人间的热热闹闹让我们心安
宝石花路上的那排栾树,又结下了
色彩艳丽的果荚。有些道还是没有修好
这座边城的每个角落总在缝缝补补
一如我们,鸡零狗碎的生活
更远一点的卓尼普,三千米的梁上
山川和树木又披上了绚烂的秋色
那幢低矮的老木屋,依旧是空的
一把铜锁挂在宽敞的生铁大门上
歇阴的墙角,已经有了落雪的痕迹
光明
有好几个午后,就这样盯着
从天窗漏下来的那柱斜斜的光
有无数的尘埃在里面旋转,升腾
突然抽离。陈旧的碗架和马勺
再次陷入模糊的幽深
那只黑瘦的蜘蛛,不知何时
也从油乎乎的网上跑掉了
——忧伤就会突然包围我们
包围起刚刚还比较开心的童年
毫无准备的,就这么完成了
对光明的第一次质疑
秋天,想起一匹马
刻在石壁上的昭陵六骏
终究还是,被撬离,被砸裂
被漂洋过海。一匹良驹的未来
本不该如此。来自牧场的马
皇城的马,开疆拓土的马
于盛典和欢场之上舞蹈的马
即便能被绘成,威武自在的模样
依旧脱离不了扯缰扽绳的命运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本该拥有
几匹色泽鲜亮的坐骑,在某个晨昏
穿云破雾而来。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还是没能,爬上几次疾驰的马背
记忆的深处,惟有带着羁绊的老马
满身绣毛,趔趄于脚下这片土地
安静地啃食,干枯的草皮
冰河浴马,或者万马奔腾
不过是你和我,所能想象的盛况罢了
更多的时候,在局促的人间
一道鞭影,才是所有马匹眼中
最为真实的存在
黑颈鹤在湖畔舞蹈
甘南一带又落雪了。这是高原
需要提前承受的生命之重
黑颈鹤在晨曦的湖畔舞蹈
干枯的草地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雾慢慢散去。天地就铺展开来
居身的北方,春花和秋月
如此短促。山野的烂漫与斑斓
隐在一支长长的歌谣背后
漫长的冬夜,需要几双热烈的眼眸
路过村庄的时候,阳光平静如初
巷陌深处的那条小径,平整而明亮
一把铜锁,挂在熟悉的门口
窄窄的缝隙里,深藏着
三十年后的回家之路
秋分辞
终将于一场繁华里抽身而去——
曾经走过的路口,没有留下
任何痕迹。明月照在大河之上
西域的秋天,一样多雨
生命需要的温润不仅如此
已经说了那么多无聊的话语
山顶的凌霜,就逐渐厚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走来的孩子们
敦朴若玉。有时候也会想起
你和我,年轻时的样子
待大雪覆压四野,我将归去
于苍茫天地间,找寻那些
足以让世界安静的,蛛丝马迹
中秋之外的话语
以踉跄之态立于祁连脚下
就能慢慢看清,西域的罡风
如何吹透短得不能再短的秋天
转身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檐头的铜铃,似乎响了响
寂静而空旷的天地间,再也没有
飞鸟可以惊扰。一片月落到地面上
居然如此沉重。越来越冷的北方
谁还在等候,那匹枣骝马
用前蹄扣响坚硬的回声
这世界九衢八达,却也无处可去
等候圆满,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当春天的溪流再次穿过厚厚的冰层
就会有空洞而清晰的呐喊
从大地深处,遥遥传来
九月的悲伤
九月的悲伤,来自喜马拉雅
冰川从高处坠落,洁白的雪和石头
养育过草木的泥土,卷着凌冽的风
足以形成,摧毁一切的洪流
“当灾难来临的时刻,
除了闭目震颤之外,
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当虚妄的句子,突然成为现实
甚至无法,表露一个合适的表情
人类脆弱如初,渺小如斯
瞬间消失的生命,还在眼前
我们只能双手加额,泪流满面
谁的悲悯,又能真正拯救
这个苦难的人间?!
那座右旋白海螺一样的山峰
伫立在蓝天下,给不出期盼的预言
秋日的肃杀已经慢慢临近高原
苦难和荒诞,还会包裹着我们
包裹着温润的人世。让我们
慢慢学会放下,越来越重的执念
中元,忆及一些往事
三十岁那年的中元之夜
从一座灯火通明的屋子出来
突然跌入的黑暗,从四面八方
逼紧的无主与恐惧,差点让我忘记
头顶还有,指路的北斗与星河
许多年以后,更深地陷入
荒唐人世。那些明亮的面孔
在白昼,公然叫嚣着暗夜的话语
那么多的无明,依然包裹着我们
无法抽身而去,不能置若罔闻
秋夜杂记
盘亘在寒露时节的这只蚊蝇
在眉宇之间留下了痛痒的切口
秋天令人略显疲乏。渐知天命
依旧不能做到,其淡如水,持重若金
还有亲友,候在逐渐冷去的街口
或者,在某个平常的午后离开
戟一般挺立的凤尾兰,就结下了
铃铛般繁茂的蓓蕾。风霜就要来了
挂满枝杆的米色花苞,还在坚守
这个季节的最后温柔。北方的冬日
始终来得仓促,并且如此漫长
汹涌的黄河之水也慢慢清澈下来
万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那些经久不息的黄钟和大吕
仍旧从地心深处,遥遥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