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毛毛村的路上（组诗）

锁南堡

一群灰鸽子

从垛口飞起

鸽哨驮走一片白云

墙体上，少年时

未能抠出的

一片青花瓷

投给我一束

凝视的目光

一只木槌敲响

挂在梨树上的铁钟

满树的花香

从门缝钻了出来

东西大街

小时候

喜欢站在

商店的橱窗前

看彩色的糖果

街边的地摊

都撑着白帆布伞盖

一次给一个阿伯指路

他喜滋滋塞我一把山杏

顺手在水泥电杆上

拴紧了骡子的缰绳

那时我的步子太小

从东街走到西街

要踩碎半巷的阳光

时间，像在街上睡着了

双松

屋脊上的喜鹊

窥见了

我和双松的拥抱

我的皱纹里

淌出久别的月光

松树的老皮

浸着隔年的风霜

双松下

爸爸扶我学步

爷爷讲过古今

我的第一声童谣

唱给阿妈的时候

有些麻雀飞来了

有些又飞走了

去毛毛村的路上

崖边，红嘴鸦

盘旋不落

路边的青杏

压低树梢

挽留脚下慢走

麦穗扬花

新面的香近了

村口土墙下

穿长衫的老人们

将白云挪到一边

从太阳底下站出来

邀请我们去做客

敞开的榆木大门

拉近爬满

喇叭花的黄泥院墙

小羊羔撒欢

灰狸猫窜上梨树

抖落一地花香

戴白盖头的奶奶

笑盈盈喊

快上堂屋喝茶

麦场

麦垛越摞越高

木叉上下翻动

挑麦的人

尘土里难掩喜悦

把一年的风雨

瓷实地踩在脚下

对面的麦垛上

另一个挑麦的人

高声叫板：

“别得意，很快要超你”

阿爸扬鞭

碌碡碾平

麦草的筋骨

阿妈摇筛

竹筛过滤

麦粒的狂欢

久违的空口袋

期待装满

挺立堂屋的墙角

落寞的石碾

开始摩拳擦掌

飘香的油锅里

新面盘成的馓子

冒出开心的气泡

四个大胡子

家里来了四个大胡子

妈妈说，是老庄来的爷爷

等他们摘下水晶眼镜

招手喊我过去

才看清

他们的胡子

比白山羊的黑

比黑山羊的白

爸爸添茶时

指了指院角

我会意跑向大门

四头拴着的骡子

齐刷刷呲着牙

瞅我怀里的燕麦草

爸爸的茶

远行的日子，未见

爸爸给客人添茶的模样

他用一壶沸腾的开水

让青花瓷盖碗

说出一撮春尖茶

从云南下关

跋山来到锁南坝的艰辛

他的笑容里

还藏着今早劳作的尘土

他和客人的话

绕着盖碗的热气

飘出木格栅的小窗

202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