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颖
网站用户
整个秋天,我想着要给你写封信，可这封信并没有写完。
在我们的村庄知合玛,在那些阳光温暖而恬静的日子里,我的信笺款款铺开,可我能写点什么呢?
树叶在辽阔而稀疏的白杨林间飘舞,仿佛一夜之间，大自然迎来了一年中最为隆重的告别。在秋风的扫荡中，树叶们放下了往日在树干上那种高高在上、不为所动的孤傲，身不由己地随着风隐没于茫茫无着的沉寂之中。那些粗壮而高大的白杨树干，从春夏时节的淡绿色，不经意间变为灰白色，盎然挺立于草原之上，更加接近高天流云。
秋天的白杨林，虽然失去了往日枝叶婆娑、林荫满地的丰盈，但在空旷中接纳了更多温煦的阳光。穿行其中，人和鸟雀都无法遮蔽自己的踪迹，感觉更加亲近了。午后，林子里显得格外安静，那些平日里最为聒噪的麻雀，似乎突然销声匿迹了。原来，它们是飞到附近的村庄觅食去了。有时我在想，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像麻雀，告别我的村庄，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谋生或者旅行？回望来路，麻雀会 依恋它们的鸟巢。于人而言，无论远在天涯还是近在咫尺，故乡的方向一定是归心似箭的方向。
曾经的马兰花滩，是一片紫色的花海。那些数也数不清的鸢尾似的花瓣，在挥霍了一个夏天所有野花的羡慕嫉妒和游人的赞美感叹后，遁迹于曾经赖以存活的草原。对于那一片花海，试图记住它生长、花开和蜂飞蝶舞的样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正的记住，往往来自刻骨铭心的经验。那个声称曾经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强巴大叔，一次随口和我说起他生死逆转的特别时刻。强巴大叔嘴里所谓的死，是从他那匹倔脾气的马飞跑时不小心摔下来昏死过去的一段时间。他只觉得头重重跌落在草地上，随着身体带来的痛感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去的一刹那，却突然地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像是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时，映入强巴大叔眼帘的，正是一丛丛在草原上最为平常的马兰花，这一幕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欢喜和满足感。随之，他就泪流满面地撑起身子，一边数落着那匹惊魂未定、守在他身边的马，一边拉起缰绳，一瘸一拐地走向村庄。从此以后，他笃定马兰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并对它生出持久依恋的情感。在他看来，是马兰花第一个亲眼见证了他活过来时的喜极而泣。
还记得那一年秋天，我们一起经过交乎凯山口的情景吗？快到山口时下起了雪，铁灰色的天空仿佛要跌落下来。寒风不断搅动雪花，有些遮住了我们的双眼。迷茫中，一个穿皮袍的牧人，正驱赶一群黑牦牛走向山口。牦牛们似乎完全明白牧人的意图，小跑着竖起尾巴，挺立犄角，呼出一团团白气，仿佛托举起一座即将坠落的雪山。在杂沓的牛群中，一头小牛犊在雪中不慎滑倒了，两只大大的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整个身体匍匐在冰冷的草地上，小肚子激烈地起伏着。这时，几只成年牦牛迅速围住小牛犊，用呼着白气的嘴小心地拱着小牛犊慢慢站立起来，左右呵护它缓缓行走在风雪中。没想到牧人一声尖利的呼哨，小牛犊居然开始跟着大牦牛小跑起来，它那摇头晃脑的憨态，一下子让打滑的草地变成了表演的舞台。
在我们常去的海螺似的红山上，起风的时候，高高的木桩上经幡飞彩，一边的山坡上，白塔静如处子。这时，总有鹰在高天翱翔，一一会儿飞到南山森林的边缘，一会儿又飞过村庄和白杨林的上空。鹰，对于发现它的眼睛而言，是一个黑色的意象，是一块会飞的黑曜石，也可能是一段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的翅膀反复扑腾的运动轨迹。当它飞来的时候，我们的眼里不再有蓝天和白云，也不再有自己，只剩下了飞翔的鹰。在这个季节，我们已经习惯于将自己的境遇和感受，轻易地寄托给那在高处的鹰，在我们视野所能抵达之处，鹰是频繁且长久地与我们相伴的活物，我们常常想当然地以为，我们眼里所见亦即鹰之所见，这是秋天萧瑟的草原赋予我们的灵感，或者说是奇思妙想，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我们对远方的美好憧憬，也治愈了我们长久了无生气的孤独。
很快地,冬天就要来了。而那时,大雪将封锁所有的山路，那条从阿木去乎蜿蜒而来的小河也会牵着白杨林，陷入一片白色的冰晶世界。这时，鸟儿们会进入一个短暂的觅食困难期。阁楼的窗前，经常会飞来一些饥饿的鸟，有时是灰鸽子，有时是成群的叽叽喳喳的麻雀。这时，我总会在阁楼的窗台上、院落的空地上，撒上足够喂饱它们的青稞或包谷。在那积雪耀眼的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又是另外的一番场景了。一次在红崖下，我亲眼看到西道草阿姨一手拎着一袋青稞，一手用一根细长的鞭杆探进松软的洞口，给饥饿的旱獭投喂。远远望去，她那穿皮袍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她弯腰探寻洞口的姿态是那么卑微，有几次她甚至跪下来，脸几乎要贴在地面上了……
白天从噪闹中毫不吝啬地让位给满天繁星。漫漫长夜里，坐在火盆旁,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你信中“我们总要在后世相见，却不知能否相认”那句话陷入沉思。整个秋天,在我们的村庄知合玛,在美丽的白杨林间,在这儿,在那儿,在离心灵最近切的地方,一片片黄叶随风飘落…...
2026.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