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迎春,祥马送瑞。姗姗来迟的马年——终于要来了。
虽说离农历春节还有几天光景,26号机关大院里的年味儿却已经悄悄变得浓烈。最先晃入人们眼帘的是那些灯笼、标语、彩灯,被从某个仓库的旮旯里翻出来,修缮洗净后,重新支棱在那些建筑旁、过道间、树枝上,红彤彤的连成一大片,晃闪着人的眼,把人使劲往节日的气氛里带。
眼下,最忙的恐怕要数工会和食堂了,为了把这个差不多篮球场大的院子变成一匹喜迎新春的“吉祥马”,他们绞尽脑汁,还特意从服务中心借了几个人来帮忙,听说已经连续加了好几个班。有人这样表扬他们:“每一个闪亮的背后,都闪着他们的智慧;每一盏霓虹下面,都有他们的汗水。”这话不算过分。
两个部门之间有分工,也有竞争。按惯例,走访慰问、趣味晚会、看望老干部那些头头脑脑要登场的活动,由工会组织。有了领导重视,活动的规格、层次和热闹劲儿就都有了保证。相对而言,食堂里的场面不算大,但有它独有优势:哪里还有比这更温暖人心、更能代表年味的地方呢。这些年,“吃”这件事,既成了大事,也成了难事,不管搞得好不好,永远是上下关注的一道“大菜”。这几天,一楼食堂后厨整天飘出各种浓烈的肴香,诱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偷偷深吸几口。
节前仍在忙碌的人们,暂时忘记了加班熬夜的疲惫,开始融入这片欢乐的海。只是,今年被大家热议的,既不是挂什么灯笼、贴什么横幅,也不是年夜饭要上哪几道硬菜,而是每张桌子上摆着的一张祝福卡片。
这些卡片上的内容可谓五花八门:有常规型的,像“马踏金晖”“马步青云”;有私人定制型的,像“马上有钱”“瘦比南山”;还有一些跳出了正常人思维,显得十分奇葩,最让人啼笑皆非的就是那个“一马登天”,也不知道是哪个显眼包淘来的文案,用豆包写的也说不定。年轻人最爱凑热闹,他们人多,观念也新,权当个乐子来看。但对几个面临职务晋升的,大家就不再放过,心照不宣地把他推到“一马登天”的桌旁,引来满堂欢笑。笑声穿过窗户的缝隙,最后消散在金辉浅照的暖阳里。
老马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关注过过年这件事了。他掐指一算,这辈子已经轮回了快四个马年,从大学毕业离家,到南去北归,在外漂泊半生,不知不觉人已到中年。在每天近乎重复的机械里,日子过得淡得像水,他对吃啊喝啊的早就没了兴趣。而桌上那些独具匠心、别出心裁的“骏马”,似乎没有一匹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一匹,也许还在来时的路上。
此刻,他显得有点心神不宁。不错,他的心里正装着一件事呢!下午三点,主任约他到办公室去谈话。
对于谈话的内容,他大概能猜个七八分,应该是退出现职前的一次组织谈话,主要是分管领导把该说的话再面对面地说一说,代表组织提一些政治、工作、纪律方面的要求。这与退休时的组织谈话不太一样:虽然也要退出领导岗位,但工作还得继续干,只是换到一个非领导岗位,换一个角色身份。在有些人眼里,甚至可能会很羡慕,除了不再任领导职务外,其他的特别是职级待遇方面的变化并不大。
但这个谈话也不能说不重要。对老马来说,下一次谈话可能就要等到退休了;这次调整,直接影响他退休前这几年的安排。来之前,他把自己那点事考虑了几天,心中已有个大概。目前看得见的,至少有两个方向的选择:
一个选择是老当益壮,身退人不退。选个年轻人接科长,自己在幕后当个顾问,帮忙出出主意,重要事情搭把手。这个安排当然好,人还留在这个部门,都是熟人熟脸,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住手中的资源。说实话,他不贪恋权力,可如果离开这个系统和这个位置,以后很多东西就跟你没多大关系。日子长了,年轻人也不会一直把你当个菜,见面那声“马科长”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老马”“马哥”。现实生活中,人们看重的只是骑着马的你,等下了马,你是多高还是多高。那种人心的失落,没有领导工作经历的人,很难体会到。
再一个选择就是马放南山。总是想着向前跑,他这匹老马似乎也跑不动了。自从调到机关,从科员干到组织科长,一干就是二十年,其中滋味,只有他和妻子知道。他甚至已经跟妻子商量过,可以换个清闲点的岗位,从此远离那些大大小小的会、形形色色的人和没完没了的事,落个清静。虽说还在干事的年纪有点心不甘,但在机关忙碌多年,那种深深的疲惫感有时也会像潮水般袭来。他好像也慢慢开始厌倦起这种装在套子里似的生活了。他向妻子解释说,可以离开这座陌生的城市,换一个环境;也可以到工厂或者私企当个普通员工,过点小日子。再说,一个单位离了谁都转,给年轻人挪挪位,做一匹知进退的马未尝不可,也是应该的。
这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父亲。自从母亲走后,父亲越发憔悴,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又一个人跑到田埂上,找母亲拉话。之前他说过要把父亲接过来住,都被拒绝了。但那语气里的失望和落寞,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得出来。之前,为了顺利晋升这个副处,他连续三年没回老家。其间与父亲通过几次视频,但说不了几句就卡顿断了,再接通时已经没了想说的话。他不忍心为了自己工作上的事再去打扰已经风烛残年的父亲。母亲离开这几年,他已经深刻体会了“子欲养而亲不待”那种说不出的痛。出来工作二十多年,也许真该回去多陪陪父亲了。
老马的内心有点挣扎。换匹马,还是放马?两个词汇,突然变成了他的左脚和右脚,交替地向他发出追问。他定了定心神,在楼梯口稍作停顿。刚好,走廊里的钟表正敲响下午三点的钟,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敲中了他身体最柔软的部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电梯玻璃壁镜中的自己,理了理衣装,向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他轻轻敲开主任房门的那一刻,发现主任早坐在茶几旁等他,这时正拿着手机接电话。见他进来,主任摆手示意他也在茶几旁坐下。老马清楚,组织谈话一般都坐在桌子两边,这样显得正式,也便于记录;而与老同志或者关系近的,可以稍微坐得近一点,以免把生疏感拉长。这也是主任曾经反复教过他的。
老马在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耐心等主任打完电话。电话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主任没有让他回避,看来应该不是多么重要的电话。他趁机打量了一下主任的办公室,目光落在窗台一盆快要开花的报岁兰上,那是他升任科长时亲自送来的。他当时告诉主任,这花一般过年前后开花,刚好可以贺岁、迎新春,象征着福气、长寿。没想到主任养得这么好,碧绿的叶子衬着几支将开未开的花箭,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浮动。不知道主任当年接下这盆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养花的人和送花的人,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谈一匹马的归途?
老马跟主任也算是一个年代的人。但主任早已尝过“老马”的滋味。他比老马大近四岁,个子不算高,喜欢健身,身板挺括结实,往那儿一坐一立都透着精气神。眉眼间有一种久在机关磨出来的沉稳,威严之下却又藏着几分普通人少有的温和与通透。他来这个部门当主任已经六年,此前在下面一个正处级单位任主官,再往前,也在系统里摸爬滚打过近二十年。
老马偶尔听人提起过主任的往事。当年从下面回26号机关时,主任也有过跟他差不多的选择:是在下面继续遥遥无期地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提拔,还是回机关做个安安稳稳的部门领导。他选了后者。有人说他亏了,放弃了一任实职经历;也有人说他赚了,躲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老马从未听到主任解释,只是有时在一起聊天时听主任偶尔漏出几句:“马跑久了,有时也要抬头看看远方的云,低头看看脚下的路,看看路边的草。”
老马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主任为什么这么说,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电话终于打完了。主任放下话筒,冲他笑了笑:“老马,坐,自己倒茶喝。咱们今天随便聊聊。”老马起身给主任添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沙发上,等着主任开口。此刻,他的心里好像有几只鸟同时掠过,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波纹。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关乎他这些年来在组织科的所有,也关乎他未来的日子走向。
二月,窗外的阳光已经很暖,从窗子上洒下斜斜的金色的光,像给地板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有几缕投射在了老马的脚面上,暖暖的。远处隐约传来食堂那边准备年货的大小动静,夹杂着年轻女工与老师傅们的几声说笑,还有洗菜剁肉时发出的各种声响,哐哐啷啷,叮叮当当。年味儿,确实越来越浓了。
主任端起茶杯细抿了一口茶水,目光在老马身上来回游走,似乎在看一匹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马,又好像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最贴心。老马注意到,主任的鬓角也有些白了,比几年前多出了不少。他忽然想,主任每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批文办件,参加会议,日出晚归,迎来送往一拨又一拨的人,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那匹“老马”,什么时候该放一放呢?
办公楼外不时有来机关办事的人和车子经过,喧哗了一阵,又很快归于沉寂。年关将至,万象待新,那些早起的马已经启程了。而老马,正站在自己人生中也许是最后几个为数不多的关口前,等待一声出发的号声。
主任放下茶杯,轻轻关上门,重新在茶几旁坐下来,这次终于开了口:“老马,祝贺你这次调整。从科员到科长,整整十二年,你在机关不容易,付出很多,辛苦啦……”
老马立正欠了下身子,脸上露出多年来习惯性的笑容,温情地看着自己多年的领导。这时,主任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老马,又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窗外,那盆报岁兰的幽香似乎又添了一分。
老马知道——那匹在心中踯躅了很久的马,终于要选定一个方向,启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