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是调研科新来的一个年轻女孩。
我还记得大力刚来那天。一个刚睡醒的下午,能听见窗外的鸟叫。科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冲我们笑着喊道:“同志们,来新人了,这是我们科刚来的大力,既温柔又能干,往后你们可要多指导、多帮帮她。”说完便领着她,挨个向我和老丁打起招呼来。
我循声望过去。这个叫大力的女孩,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上身一件米色外套,底下是条浅蓝牛仔裤,头发简简单单扎成一束。她跟在科长身后,神情里夹着一丝忐忑。普通话带着点四川口音,声音被故意压低,像生怕惊着了哪个午睡的谁。
老丁抬了抬身子,用他惜字如金的发言自报了家门,完了便又坐下,继续练他的“丁氏春秋”硬笔大法。轮到我时,我努力拿出很热情的样子,一边说着欢迎、学习之类的场面话,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心里直犯嘀咕:从哪儿也看不出她有“大力”的迹象啊。
客套完了,科长把她安排在靠门口离我不远的那张空桌:“大力,你就坐这儿吧。挨着门口,平时也方便帮两位老大哥张罗着。”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的”。等科长走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便坐下来。整个过程轻手轻脚,生怕扰乱了这屋里原有的秩序。坐定之后,她从一只褪了色的蓝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紫水杯、一本笔记本、几本书,还有一部半旧的大块头手机和充电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的收纳架子上。
“大力是我的外号,”坐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的力是美丽的丽,两位大哥也可以叫我‘小丽’。”
大力没来之前调研科就三个人:科长、我和老丁。老丁是科里老人,在这栋楼里干了近二十年,再熬几个月就正式退休。他现在每天的工作,除了翻翻那些不急不痛的文件,有一半的时间在看书、写字、喝茶和等待退休。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默默地坐一上午,再默默地坐一下午,在沉默中沉默,好像钉在墙上的一根钉子。我比老丁小二十岁,来调研科四年,也基本学会了他那套生存绝技——如何把一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上一整天,如何把文件弄出声响显得自己很忙。当然,最难学的,是在各种场合里保持一种正确的沉默,这个是我的自创。
大力不是这样。
来的第二天,她就挽起袖子收拾办公室。不光把我们三个人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柜子里躺了多年的陈年文件,也翻出来重新梳理,腾出好大一块空间。第三天,她把窗台上那两盆快死的绿萝搬出来,仔细摘掉枯叶,又给它们浇了点水。这两盆绿萝我来时就在那儿,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这些年一直默默地陪着我们,我和老丁谁也没管过它们,就像它们也从不管我们。第四天,她把碎纸机里塞满的纸屑清空,把桌下乱糟糟的电线网线一根根捆扎固定,连角落里堆着的杂书旧报,也捆起来码在不碍眼的墙角。第五天,她跑过来问我和老丁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们说没有。她就回到工位上,安安静静看她带来的那几本书。偶尔办公室电话响了,她便赶快伸手接起来,省去我和老丁不少事。
大力来了之后,老丁变得更安静了。偶尔累了,起来伸个懒腰,看她一两眼。看了,也不说话,继续干自己的事,在他的沉默里沉默。
科长隔三差五也过来看看,看她在忙碌什么,也不打断,脸上有时露出满意的微笑,有时什么也不说。但有几次,发现她在看工作以外的书后,脸上便露出一丝不悦。又好像怕我们看出她的不愉快,转身跟我们无厘头地聊一通,然后岔开话题适时走出房间。
大力不是个太敏锐的人,对这些变化浑然不知,依旧踩着自己的节奏,准时来、按时去,默默转动着自己的齿轮。每次在食堂吃饭,总是习惯性地坐在一个角落,一边咀嚼,一边盯着手机屏幕看,眼睛里映着微弱的光。有几次被我遇到,我便主动坐过去,却无意中发现了她的小秘密。原来她最近报了一个线上培训班,正忙着刷课程视频。我们相视一笑。见我过来,她点点头,手指下意识按住音量键。我开玩笑地调侃:“学习抓这么紧啊!”她脸上立马露出害羞的神情,好像藏了很久的秘密忽然被人发现。
在大力来科里三个月左右时,老丁向科长请了半个多月假。
办公室里忽然只剩我和大力,又变得十分的安静。不过这时的安静跟过去我和老丁在时已经不一样。或许是跟老丁坐了四年,早习惯了两个人默默待着,各做各的事,彼此守着各自的沉默,两个沉默又好像是同一个沉默。但大力在,情况不一样,我们的两个沉默有着明显的区别,其中一道沉默,似乎总想打破另外一道沉默。
当我手中活忙得不可开交时,她会主动跑过来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有什么事是我能给你分担的?”
当我的茶杯被喝得一滴不剩时,她会把水壶拿过来默默倒满,告诉我:“久坐的人要多喝水。”
当我为工作中的问题大动肝火时,她会过来安慰几句,问我怎么了。
中午吃饭,她也不再坐在角落,会主动和我坐在一起,还给我夹菜,说这个菜不错那个菜不错,让我尝尝。有时从家里带来一瓶辣椒酱让我吃:“来一点这个,我用奶奶种的辣椒自己做的,特别下饭。”
我尝了尝。辣椒很红,但不是很辣,也不怎么咸,有一种熟悉的手醇香,确实很像小时候奶奶做的那种味道。
“不错,好吃。”我说。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一边吃饭,一边刷她的视频课。
多年的沉默忽然被打破了。那半个多月,我发现原来爱侃大山的年轻的我又回来了,也会主动给一个女孩聊自己的事。短短十多天,我们聊了很多。我跟大力聊她看的书,聊她正在刷的视频课,聊她四川老家的故事,聊她为什么叫大力。她说这源自一个网络梗、一个童话故事——大力出奇迹。家里条件不太好,还有爷爷、奶奶、一个弟弟和妹妹要照顾,自己身体瘦弱,书也没读好,担心以后扛不起家里的担子,就想着老天能赐给她神力,帮她改变压力山大的生活,守护好家。
“听说你们男生打台球也经常讲大力出奇迹,挺灵验的,是吗?”未了,她突然问了一句。
“哦,是这样的。”我的语气比平常柔和了许多,温柔地回应道:“会的,大力肯定会出奇迹。”
不知道我口中说的这个“大力”究竟是指她这个人还是力气,亦或两者都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接话,低头拿出经常看的那本书,继续安静地看起来。我瞟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是《财务管理实训教程》。
大概过了一个月的一个下午,科长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向我打听大力这几个月的表现,说想听听我的看法。“哦,大力呀。”知道了她的意图,我轻声冒出一句。我简单汇报了大力的一些情况,当然都是正面的、属实的那种。听完,科长倒也没多说,只跟我提了一句:“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你还要多带一带她,好好上班,不要整天做那些没什么用的事。”
“好的,明白了。”我揣摩着科长的这句话,转身从她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科长把大力也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我好像猜到了谈话内容,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但又不确定。大力出来时,表情变化不大。她只是沉默地回到工位上,把她带来的那几本书,包括我看到的那本《财务管理实训教程》,全部收进抽屉,上班时也不再刷视频。已经回来上班的老丁倒没什么变化,依旧沉默在他的沉默里。
一转眼已经是夏天了,天气开始变得十分炎热。我们的房间不大,但西晒太阳很大,一到下午就热得不行。而偏偏这时,办公室里的空调出了状况。三个人的沉默终于添了些新变化:老丁拿着一把半旧的檀木纸扇使劲扇风,发出吱呀声响。我自制了一杯冰水,趴在桌上慢慢品。只有大力好像受天气影响不大,坐在那里忙自己的事,偶尔拿出一块小手帕给自己擦擦汗。
这时门被推开了。科长领着一个穿鹅黄连衣裙的高个子女孩走了进来。女孩留着很时髦的发型,踩着带跟的白色皮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是新来的千僖,”科长说,“先坐大力那个位置。办公室空间紧张,大力,你收拾收拾,暂时先搬到隔壁整理室,这段时间去那边办公,关照一下新人。”
“整理室?”大力愣了一下,站起来,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惊讶。
整理室是整理归档过往资料的地方,并没有固定的工位。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担心的那个隐隐约约还是来了。
“对,这几年各科要整理归档的调研资料积压了很多,这个月部里要保密检查,任务很重,时间很紧。那边条件稍差一点,但是比较清静,方便你看书自学。”科长的语气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让我有点难过,心里涌过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大力不再说话,看了看那个即将取代自己坐在自己工位上的女孩,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那个紫水杯,那个笔记本,那几本书——跟刚来的时候一样。她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仔细收拾好,像拖着不肯发车的一辆晚点列车,又像在完成一个什么重要的仪式。鹅黄女孩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微微的笑。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发不出声。
老丁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但终究没说出话。只是手上的一张报纸没按住,突然发出哗啦一声响,房间便开始陷入另外一种陌生的沉默里。
大力抱着收拾好的东西,跟在科长身后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放缓了步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下十秒,像是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几眼同样有点失落的我,便匆匆跟了出去。
整理室在办公楼走廊的尽头,是用以前的杂物间改造的。后来我去看过一次:里头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是老式的浅黄色办公桌,边缘漆皮已经磨损起皮;椅子坐上去会嘎吱响,得小心调整重心才能稳住。窗户朝北,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面,见不到什么阳光,平时屋里得开着灯。
大力就坐在那里。桌上没有水杯,没有笔筒,干干净净摆着那本《财务管理实训教程》,封面朝上,压得很平。她低着头,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一动不动,不知是在看,还是只是在发呆。瞧见我,她立马又换了一副神情,嘴角向上扬着。
“这儿还不错,”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四周,“就是一天见不到一个人。加上我自己,你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二个人,确实很安静。”
后来我还去过几次整理室。而到十月的时候,大力辞职走了。
听说是她自己提出的离职,具体什么原因并不知道。科长按惯例挽留了几句,她还是坚持。
走的那天,她来办公室和我们告别。老丁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和善地朝她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文件。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喉咙再次被堵住,最后只是挤出了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句:“有空多联系。”
她笑了笑,轻声嗯了一下,便转身走了。门被轻轻关上,小心翼翼的,像她来的那天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那句“有空多联系”竟是如此飘渺,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
后来我发现,窗台上那两盆绿萝,有一盆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点发黄。我给它浇了水,理了理䕨叶,但过了几天,还是黄。
老丁退休了。科里后来又来了个新人,干了不多久又调走了。调研科还是那个调研科,好像他们都没曾来过似的。之后每当有人从门口经过,我便习惯性地向门口张望一下。每当目光穿过静谧的空间,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在大力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停留一会。我恍惚感到又回到了她来时的那个下午。有时我甚至觉得,她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本《财务管理实训教程》,一切都很安静的样子。
但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着的女孩是千僖。此刻,她正对着手机弄她的假眼睫毛,偶尔会回过头对我说一句:“哥,要是能弄成双眼皮就好了。”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后来还是死了一盆。而另一盆,继续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好像大力从来就没打理过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