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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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以后，春天瘦了。
一
又是一年春。
你牵着那条无名的河，从泥土里起身，
张望着，张望着，奔向苏北的原野，
奔向我。
水声漫过田埂，
像桃花轻轻推开柴门，要替泥土
说出憋了一冬的话。
二
你注定是水做的，目光温驯如月，
照着田野里劳作的人们。
红砖墙上，还挂着你和伙伴们留下的麦穗。
吆喝声里，你和所有的牛都低着头。
天亮前，河水瘦成一道细流，钻进更深的河床。
麦子正在返青，你给天空涂上
一抹嫩嫩的绿。
三
你从老家带来一堆玉米，说肯定好吃，
跟村口的河水一样甜。
你说城里的电器很方便，就是太费电，
手脚不用也是浪费。
你说公园的花真好看，像原上的春天。
你很满意自己的一生，说去过很多大城市，
见过世面。
四
你跟在我身后，拽紧我的衣角，
像我小时候，跟在你身后。
“回去吧。”我说。
你点点头，缓缓转身。
你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再变淡，
像远去的河，被夜色
慢慢 吞下。
五
那一年，你把自己又还给了河，
在更远的前方等着我低头。
我不停地呼唤你的名字，
河水每流一次，
就替你应一声。
我站在哪里，
水就流到哪里。
六
这一次，我没能拉住你。
你追着一片桃花，去了更远的河。
天上的星星都看见了——我眼里的河水。
那年桃花开得更早，落得更急。
从此，村口的河水每年漫涨一次，
流走清明雨里所有落下的桃花。
七
如今河还在流，麦子一茬茬，
黄了又青。每年这个时候，
我都会回到岸边，
看桃花落在水面上，一朵追着一朵，
像你当年数过的无数个夜晚。水声轻得
能听见春天在水底翻身，
走着走着，那条河，就成了你。
八
那个名字，我不敢忘记，也不敢想起。
每想起一次，河水就涨潮一次；
每忘记一次，沟渠就断流一次。
可春天不管这些。
麦子青了，桃花开了，
河水就要涨。
九
岸边人家的灯火依旧通明，
橘黄的光晕在暮霭里晕开，
天边你没有上色的那一角空白，
像在等一个弯腰捆麦的人来添几笔炊烟，
又像在等一个提着行李箱的人回到水边，
说一句：春如故。
十
桃花又开了，河水漫上来。
所有落下的桃花都会被想起，
所有漫涨的河水都会流走。
只有我，依然倘佯在想起与流走之间，
成为你留在人间的——
最后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