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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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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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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的夏天


1992年夏,苏北的天空还十分干净,像女孩子刚洗过的蓝色大纱巾,高高地晾在那儿。

大早上,天才麻麻亮,钱大妈就被一群喜鹊吵醒了。不是一两只,是七八只,落在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上,上一个下一个,左一个右一个,黑白羽毛在蒙蒙亮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它们冲着她的窗户叫,叫得那个欢实,活像哪家办喜事请的唢呐班子,一声赶着一声往耳朵里钻,躲都躲不掉。

老辈人一直说,苏北的喜鹊灵验着呢,喜鹊叫,喜事到。

钱大妈翻身下床,心里直嘀咕——莫非儿子今天真的要回来了?算算日子,确实也该到家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天被喜鹊叫醒了。自从儿子上大学去外地后,每次回来前的那几天都睡不好。两天前,喜鹊开始叫,可连个风的影子也没等来,今天或许该有个准了。

“老钱!”她朝隔壁屋喊,“今儿你去菜场,买条鱼,买斤肉,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大门就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妈,老妈,我回来了!”人未到,声音已进屋。

进来的正是她日夜盼着的独苗儿子钱程——他一边跟母亲打着招呼,一边把自己的行李箱拎进屋内。

这喜鹊叫也真太灵验了。钱大妈愣在原地,像被时间定住似的。她张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到最后也只蹦出一个字:“哦——”

这和她想象的场面完全不一样。她原想着,自己怎么也会早点起床,提前让老伴买点菜,自己做好饭,在家等着。现在倒好,她穿着男人的旧汗衫,头发没梳,牙也没刷,就这么跟儿子面对面地傻站着。

钱程当然不会管这些。他把拉杆箱往堂屋里一放,四下看了看:“我爸呢?”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钱大妈忽然心里来了火气,“说了八百遍儿子今天家(发音ga)来,让他一早去杀鹅,倒好,人影都莫得了!”

就在钱大妈话音将落未落之时,从院墙后面探出半个差不多已经光溜的脑袋——她不停念叨的钱大爷,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半堆着笑进来了:“刚……刚追鹅到巷子里,那畜生跑得比兔子还快!”

钱大妈气得直跺脚,要不是儿子在,说不定她会骂出更难听的话。

钱程却扑哧笑出声来,弯腰拎起箱子往里屋走:“妈,您别怨爸了,我先收拾下,等会儿我来帮老爸一起抓。”

“那我,我去追鹅……”

“你上墙头追?”

钱大爷讪讪地走进院子,拍拍膝盖上的土。他刚才确实是去村巷口看儿子有没有回来,却不知道怎么错过了,怕被女人抱怨,就躲在墙后面听墙根。结果听到女人要发飙,赶紧跑出来灭火。

钱程被他爸的模样逗乐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钱大妈:“妈,我勤工俭学挣的,看看我的第一份收入。”

钱大妈接过信封,看了看,一百八十块,也不知道孩子吃多少苦才挣到的,又心疼地递回去:“你自己留着。在大城市生活,还有好多要花钱的地方。”

“还有这个!”钱程又掏出一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给您和爸买的,武汉卤味特产,老师同学们都爱吃。”

钱大爷眼睛一亮,凑过脑袋来看。钱大妈伸手把他推到一边,抬手接了过来,搁在一旁的桌子上,笑着对钱程说:“唉,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程子妈,那我先去买鱼和肉了。”钱大爷收拾脚下,准备出门去落实女人的最高指示。

“回来!”钱大妈叫住他,“把鹅杀了再走!”

钱大爷露出一副无奈相,晃动着有点肚腩的身子朝鹅圈走去。

刚跑出去又回来的大白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嘎嘎地叫着往角落里躲。钱大爷弯腰去抓,它扑棱着翅膀左闪右躲,泥水溅了他一身……

“今晚有口福吃苏北红烧大鹅了!”这道菜是钱大妈的招牌菜,也是钱程的最爱。老妈每年都要在家里养几只鹅,一来看家护院,二来给全家补补荤。不过,自从钱程到外地上学后,也只有等他回家时才杀,平时并不杀鹅,这已经成了他的特别福利。

钱程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心里热热的。不管走到哪里,还是苏北的夏天舒服。

钱程决定今天去见秦楠。

回来三天,钱大妈已经催过他三四回了。钱大爷倒是一次也没催,但每次出门经过他房门口时总往里瞅,东望望西望望,好像要找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啥也没说又走了。

每次从学校回家,钱程和那帮高中同学或多或少要聚聚,但初中同学基本上不见面,毕竟不在一起时间太久了。但秦楠是个例外,这次回来他必须见一面。他们可不是一般的交情。秦楠比他大一岁,以前就住他们家隔壁。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同桌,一直坐到初三。秦楠的学习成绩不算好,他就给她抄笔记,帮她辅导作业。她好像天生喜欢跟男孩子待在一起,钱程父母放工回来晚,她就过来陪他写作业,一起玩耍。加上两家人平时关系就不错,除了性别差异外,他们几乎好成了一个人。

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初三下学期。那一年,村子里面开始拆迁,钱程家搬到新村,秦楠家还留在老村子,从这以后两家人的来往便少了很多。不过,只要遇见,两家人热情得还跟一家人似的。

高二那年,秦楠突然退学了。

他记得那天放学,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

他走过去。她把一个用蓝纱巾裹着的东西塞给他,说:“给你的,我一直用的,很准。”他打开,是个闹钟。“你——”“我进厂了。”她打断他,“县皮鞋厂,一个月一百八。”他杵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80年代后期开始,苏北的乡镇企业和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般发展。秦楠进的这个皮鞋厂就是私人承包的村办厂,自从和意大利人合作后,现在做成了全国大品牌。那时候,盖楼房、当万元户几乎成为家家户户唯一的目标追求,很多孩子高中有的甚至初中没毕业就被招进厂做工,能上高中念大学的寥寥无几。成绩优异的钱程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对秦楠来说,现实已经摆在眼前。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几年初中同学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作为最先到达人生第一个分水岭的他们,已被扔进社会这个大熔炉,走上了另一条成长之路。秦楠现在也要走上这条路。不是她想不想走,是社会推着她向前,没有人能够改变。而走着走着,队伍就散了,有些人再也不见。

他彻底明白了,垂下头沉默不语。这时候,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麻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上蹿下跳,叽叽喳喳乱叫,惹得人心烦。

秦楠倒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在她看来,这件事就像女孩大了要嫁人那样稀松平常。她把垂下来的头发用手梳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筋简单扎了扎,对他亲切地笑了笑。

“钱程,你是天之骄子,好好学习,一定能考个好大学,我和同学们等你的好消息。”说完扬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像演员表演完自己的戏份从场上下来,不再作片刻的逗留。

钱程怔怔地站在槐树底下,一动不动。他看着秦楠越走越远,矮瘦的背影渐渐被人群和树木淹没,在暗下来的暮色里越陷越深。

那个闹钟他用了快四年,一直用到现在。

县皮鞋厂门口,钱程站在一棵大梧桐的树荫里,盯着腕上的手表——十一点三十,还有一刻钟下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钱程去大学报到前的告别。又三年过去了。

厂里响起铃声。大门打开,人流涌出来——骑自行车的,步行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的。钱程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这些年轻女孩清一色蓝工装,但都不是她。直到人流渐渐稀了,他准备往里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出来,脖子上习惯性地系着一条纱巾,低着个头向前走,肩上挎了个帆布兜,正是秦楠。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然后她抬起头,朝对面看过来。

隔着一条马路,两个人对望着。这时太阳最烈,正是一天里最闷的时候,树上的知了放开嗓子嘶鸣,叫得人心烦。一辆满载货物的小皮卡呼呼从中间开过来,呼过一阵热浪。等皮卡开过去,她还在原地看他。

钱程穿过马路,来到她面前。

“秦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弯弯的,亮亮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脸明显比以前瘦了些,下巴尖了,脸色也白了些。

“程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偶尔还带出沙哑的咳嗽声。

“三天前。”

“那怎么今天才来呀?”

到底磨蹭啥?钱程答不上来。几年时光两人又各自长了几岁,他不确定之前那个亲密劲有没有发生变化。这些年,他一直很享受这种友谊加亲情带来的快乐与美好,就像那个年纪所有年轻人希望的那样。

秦楠等了几秒,见他没再说话,便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很快,嘴角往上抬了抬就落下去,像风吹过水面,刚起一点涟漪就没了。

她把帆布兜重新往肩上挎了挎。

“吃饭没?”

“没。”

“走,食堂,先吃饭。我们师傅做的红烧肉还不错。”

她转身往里走,钱程跟在后面。

他发现她走路的姿势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微微有点驼背,走几步就耸耸肩,一会儿把肩上的东西换到另一边。他记得她从前上学也是这个习惯,书包带子老往肩膀下面滑,她就不停地往上耸,耸几下,换一边。

食堂里很多人,闹哄哄的。秦楠找了个靠后面点的位子,让他坐着等,自己去排队。钱程看着她在窗口前站着,跟前面一个高个子女孩说话,边说边笑,那人还回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会儿。秦楠摇摇头,那人又嘀咕,她伸手轻捶了那人几拳。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搪瓷盘子和一个碗回来,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低头开始吃饭。钱程看看盘子,堆了满满的一盘子红烧肉和西红柿炒鸡蛋,还打了一碗南瓜汤。

“多吃点,食堂师傅今天手抖,多打了一勺。”她头没抬,边吃边细声说道。

钱程夹了块红烧肉,确实不错。

“比我妈做得还差丁点。”

“那你别吃了。”

钱程笑了,又夹起一块,这次放在了秦楠的碗里。

吃了几口,秦楠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毕业分配呀?”

“嗯,还有一年多吧,眼下先实习,回武汉后要去荆门一个工厂实习几个月。”

“荆门?”她用筷子扒拉着饭,眼睛盯着盘子,“远吗?”

“离武汉不远,都在湖北。”

“哦,那还挺好的。”她仍然没抬头。

沉默了一会儿,钱程问:“你这些年……怎么样?”

“就那样呗。上班,下班,一个月两百多,比前两年强些了。”她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当然不能跟你们大学生比,我们整天在车间,坐办公室的要高很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扒饭。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起一根菜。

钱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们厂效益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秦楠筷子停了停,反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前两年效益好、奖金多,但现在市场竞争很厉害,上半年裁了一批人,下个月可能还要裁一些。”

钱程愣了一下。“那你——”

“我还好,暂时轮不到。”她用筷子戳着米饭,“不过工资有两个月没发了。说是厂里资金回笼出了点问题,等这批货款回来再补发。”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钱程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两只手指甲剪得都很短,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胶水印,虎口处的老茧很厚。

“那你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吧。实在不行,就去南方。我几个小姐妹都去广东了,进电子厂,一个月能挣五六百。”

“广东?”钱程有不少师兄毕业后去了广东,听说每月工资有两千多元,当然,他们的工作岗位跟临时工合同工差别很大。

“嗯。”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水,“她们写信回来,说那边机会多,人手缺得厉害。就是远,假少,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钱程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望着窗外。蝉叫得很响,阳光把窗玻璃晒得滚烫,好像随时要裂开似的。

“你妈呢?”他问,“你走了她怎么办?”

秦楠没回答。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剩菜,好一会儿没动。

“再说吧,能怎么办?凉拌。”她最后说道,声音很轻。

吃完饭,她送他出厂门。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两个人站在传达室的阴凉里,谁也不说话。传达室的大爷摇着蒲扇,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

“李大爷。”秦楠忽然冲传达室喊了一声。

那大爷转过头来。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钱程。村里唯一上大学的那个。”

大爷眯着眼睛打量了钱程一番,点点头:“哦,大学生啊。秦楠可没少念叨你。”

“李大爷!”秦楠脸红了。

钱程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盯着地上的一条砖缝。

“念叨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就说你学习好,考上了大学。我们厂小姐妹都知道,有个叫钱程的,是我同学,大学生。”

石子滚到钱程脚边,停下来。

“就这些?”

“就这些。”她抬起头,看着他,“还能有什么?”

钱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楠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急?”

“等实习结束开始准备论文,上大四就忙工作分配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个……”钱程忽然开口,“你如果去广东了,给我写信吧。”

秦楠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写信?寄到哪儿?”

“先寄荆门光明电子仪器厂,我到了就把地址给你。”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的。”她最后说。

第二天下午,钱程提着两瓶水果罐头,站在秦楠家门口。

门关着。他敲了敲,里头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躬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看他。

“秦大妈。”

秦大妈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程子?真是程子?”

“是我。”钱程赶紧迎上前。

秦大妈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把,眼眶红了:“长成大小伙了……好几年没见了……”

她把他往里让。钱程跨过门槛,四下看了看。自从拆迁搬走后,他很久没回老村子了。秦楠家的老屋还是老样子,但更旧了。墙皮有几处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个药瓶,旁边是半碗剩饭,用纱罩罩着。

“秦楠上班了吧?”

“上班去了。”秦大妈颤巍巍地给他倒水,“坐,坐。这孩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她把罐头接过去,自己也扶着一把椅子坐下,又看了看他:“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好着呢。”

“你爸呢?还经常找人下棋吗?”

钱程笑了:“您还记得这个。”

“记得,怎么不记得。”秦大妈叹了口气,“老了,就剩记性好了。昨天看你和秦楠还是个孩子,现在都成大人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子啊,”她忽然开口,“你出息了。考上了大学,以后在城里工作,过好日子了。”

“大妈——”

“秦楠这孩子,命不好。”她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她爸走得早,我又不争气,拖累她。要不是我,她当年也能接着念书……”

“大妈,您别这么说。”

秦大妈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钱程问:“大妈,秦楠要去广东的事,您知道吗?”

秦大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广东?”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她没说……”

钱程心里一沉,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可能也就是想想,”他赶紧说,“还没定。”

秦大妈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瘦,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和钱程爸妈的手一样。

“她这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怕我担心,上了岁数,身体不如从前了。”

钱程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子,”秦大妈抬起头,看着他,“你见多识广,你帮大妈问问她,广东那边……真那么好?”

钱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问问她。”他说。

傍晚,秦楠下班回来,看见钱程正站在巷子口。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

“有事?”

“去了你家。”钱程说,“见了你妈。”

秦楠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你跟她说我要去广东的事了?”

“说了。”

她没说话,盯着地上的影子。

“她不晓得?”钱程问。

“不晓得。”她声音很低,“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钱程说:“你真打算去呀?”

秦楠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今天收到的。我小姐妹从广东寄来的。”

钱程接过来,抽出信纸。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

秦楠:厂里人还没招满。一个月六百,包吃包住。宿舍八九个人,有点挤,但比家里强。你来吧,咱俩有个伴。火车票先垫着,到了就还我——晓岚

他把信还给她。“你怎么想的?”

秦楠把信折好,塞回兜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边。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想去。”她说,“又怕。”

“怕什么?”

“怕我妈一个人在家,出点什么事没人管。村头那个孙二奶奶就是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后人就没了。”她顿了顿,“也怕去了那边,还不如在这儿。”

钱程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问我怎么想,”他开口,“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要是你,我会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的话,以后可能会后悔。”他想了想,“记得你以前说过,‘以后要像男孩子一样出去闯闯,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她看了看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那时候说的话算什么数,我不是你,你现在是越走越远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外面的饭肯定也不好吃。”他补充道,“最后还是你自己拿主意,自己想通了就好。”

她点点头,又把脸转回去,看着远方。

“你明天走?”

“嗯,早上的车。”

“那我不送你了。”她说,“这几天老加班,早上起不来。”

钱程笑了:“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程子。”她忽然开口。

“嗯?”

“回到武汉,给我写信。”

“好。”

“把地址写清楚。”

“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的不一样,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弯弯的。

“那我回去了。”她说,“我妈还在等我吃饭。”

“好。”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把她整个人都罩在橘红色的光里。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弯处。

夜幕降临,树上的蝉声小了许多。

苏北的天气跟变脸似的,钱程回来不到一周,已经下过三场暴雨。钱程走的那天早上,暴雨刚结束,变成了小雨。

钱大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撑着伞往外走,忽然追出去:“等等!”她跑回屋,把一包咸鸭蛋塞进他行李里:“带到学校吃!”她把拉链拉上,“到了打电话,钱不够花就说——”

“知道了知道了。”

钱大爷站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开,落在院墙上。

钱程看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自从上大学后,每次返校与父母告别心里就酸酸的,次数越多感觉越强烈,跟小说里描绘得一模一样,他别过身,把自己和身后的目光都丢在了雨中。

巷口,老槐树底下,空空的。钱程在那里停了下来,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烟雨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他静静地站了几秒,转身向外走。

一辆半旧的大客车在车站里缓缓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售票员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喊着:“每人二十,有座位,赶紧上车”。他把行李箱塞到车底存放行李的地方,上车找了个靠窗近一点的位子坐下。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臭脚汗和汽油掺和的味道。车子终于发动了,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女售票员沿路继续拉客,不时有人上车挤进来。

他往窗外看。县城在雨里往后倒退——百货商场、供销社、理发店、卖早点的小吃铺、修自行车的摊子,比几年前热闹。

雨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他从行李侧兜里掏出那个旧闹钟,看了看。指针还在走,嘀嗒,嘀嗒,不知道还能用几年。

他把闹钟放回去,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甜甜的、轻轻的,隔了老远——“好好学习,钱程。考个好大学。”

车开过县城边上那个大烟囱时,他睁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烟囱还在冒烟,白烟被雨打散,飘得到处都是。

他想起小时候,跟秦楠爬到烟囱后面的土坡上,看整个县城。她指着远处说,那边是火车站,火车能去很多地方。他问她想不想去,她说想,又摇摇头,说太远了,我妈肯定不同意。

那时候他们多大?十一岁?十二岁?

他上大学后,去了几次火车站,去的地方越来越多。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家的方向瞥了一眼。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脸上。

班车拐过一个弯,县城看不见了。

他关上窗,闭上眼睛……

一年后的夏。武汉某大学的校园里,一场大雨刚刚停驻。

临窗眺望的钱程回到书桌前,用手擦了擦脸,思绪慢慢回到现实。又到了毕业季,校园里格外的安静,静得可以听到桌上闹钟的嘀嗒声。他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摞信,每一封都写着秦楠的名字和那个皮鞋厂的地址,连邮票都贴好了。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封已经有些泛黄。邮局就在离寝室楼三百米外的集市路边上,他去过很多次,却一封也没寄出去。

这些信,再也寄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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