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果树,见过异形的木果盆吗?我的故乡,就安放在这样一只天然的盆里。
盆底是略平的,错落的瓦房与平房,像藤蔓一般,从沟壑、菜地与溪流的褶皱里攀爬出来。一条乡路,是沾满黄尘的蛇,慵懒地向上游游去。蛇头不知在山的哪一处,撞开了一束光的缝隙,透向山外;蛇尾,则软软地搭在村口。天气晴好的清晨,微弱的晨光紧追着从大地毛孔里渗出的、懒懒上升的雾,在村庄的两端,拉扯出好看的、缥缈的光纱。群山静默地围拢,雾气濡湿了山体斑驳的绿意,空气里满是腐熟泥土深沉的呼吸。直到太阳攀得高了,山群仿佛集体伸了个懒腰,雾气霎时散尽,一个热腾腾的白日,便完整地端了出来。
那时,村庄是果木的国度。种类多到许多已叫不上名,但最让人魂牵梦萦的,永远是山坳深处那几株——一株桃,两株李。
桃树,老人们叫它“饭桃”,可那果子的形貌气度,分明与《西游记》里齐天大圣觊觎的蟠桃并无二致。我们便私自称它“蟠桃”。至于那两株李树,实在考究不出品种,就坦然地叫它李子树罢。
记忆里的年月,除了出远门的壮年男子,村里的老人、妇孺,似乎终日都与山长在一起。山坳的梯田,永远被照料得熨帖。就在一层田埂的边沿,那株大蟠桃树,将它庞大的身躯牢牢地楔进了泥土与时光里。
该如何形容它呢?树干需一个孩子合抱,主干虬曲地倾俯向田埂,枝桠却倔强地反向水田上空伸展,撑开一冠浓荫。它的根,有壮汉的两指粗,一部分如铁锚般垂直扎进一米深的水坑,另一部分则如隐秘的脉络,潜行于水田的软泥之下。树皮是黝黑而皲裂的,布满岁月的疮痂与荣耀——那是大大小小、琥珀色的桃胶。有的如泪,新鲜地凝在褶痕里;有的已风干成乳白的晶花;更有一些,成了顽固的黑色疙瘩。这树仿佛一座永不枯竭的胶脂矿藏,每次探望,总有新的“泪滴”渗出,让人讶异于生命内部那不为人知的汹涌。
它的果实,是童年认知里关于“巨大”与“甜美”的范本。摘下比拳头还大的桃子,就着田边浑浊的、见泥底的清水草草一撩,一口咬下,丰沛的蜜汁便在口腔里激荡起小小的风暴。我们最爱攀上它粗壮的横枝,或躺卧,假寐,听风穿过叶隙;或居高临下,嘲弄树下不敢攀爬的幼小“跟班”。有时恶作剧般猛地一蹬,熟透的果子便“啪”一声闷响,砸进草丛。底下的孩子们顿时炸开,叽叽喳喳如麻雀,在田埂草窠间窜跳寻觅。总有人幸运地捡到,阳光立刻跳上他沾着泥点、兴奋得发亮的小脸。他高高擎起战利品,朝树上得意地宣告:“我捡到啦!”,那神气,宛如远归的大人拾得了金条。孩童的快乐没有冗余的思虑,他们在衣角蹭蹭桃毛,便大口啃食起来。鼓囊的腮帮、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夹杂着咀嚼声的嬉闹,汇成的纯粹喧响,在山谷里回荡多年不散。那是果树馈赠的、关于诱惑与快乐的全部启蒙。
蟠桃树的慷慨是矜持的,果子总疏落地挂在高枝,可望而难即,摇而不落,空惹人“望桃兴叹”。身旁的两株李树则不然,它们奉行的是另一种慷慨——丰饶。果子虽仅有蟠桃的五分之一大小,但一到了时节,便是遮天蔽日的硕果累累。我曾见识过名为“火烧李”的品种,相形之下,这两株李树的产出,堪称“小巫见大巫”。有时会想,当初栽种它们的人,是否有意挑选了这桃李的“巨无霸”组合,让它们在光阴里彼此映衬?这答案已湮没无闻。只在某些瞬间,会生出执念:真想在某年果季,驱车回去,偷偷敛几颗最饱满的果核,觅一片沃土埋下,看它们的后代再度比肩,重温那年年岁岁的香甜。这自然是后话了。
李子树未熟时,青果已一串串、一簇簇,蛮横地挤占每根枝条,将树冠压成谦卑的弧线。待到成熟,青色渐次褪为通透的金黄,口感也历经从酸涩、脆硬到水甜绵软的传奇。远眺过去,两树宛如深扎大地的巨伞,金灿灿的果实密匝匝地紧抱着枝丫。风来时,满树沉甸甸地晃,连带树干也显出吃力的摇摆,那景象,直教人眼馋心痒,亟欲“朵颐”而后快。采摘李子是全无门槛的乐事,只需踮脚,伸手握住果串轻轻一捋,清凉滑润的果实便瀑布般泻满掌心,顷刻间便能收获满怀的富足。
村庄的果子是缤纷的,酸的、甜的,甚至有些名字也叫不出的奇异滋味;颜色更是从青涩到浓紫,晕染着整个童年。但记忆最深处的底色,永远是山坳里那三株。它们以甜蜜的果实喂养了我的许多个夏天,年复一年,伙伴们的笑闹声总是准时涨满那个小小的山谷。直到我们像熟透后自行坠落的果子,被风与命运吹向四方,在各自的土壤里扎根,生长,再也没有回去。
当年的孩童四散天涯,村庄也在寂静中慢慢衰老。那些果树,想必依然守在原地吧。它们变得孤零零的,只剩下风雨阳光为伴。丰年时,或许有鸟雀来啄食几颗;荒年里,便独自开花,寂寥地结果。野草开始蛮横地侵吞它们的领地,曾经被我们踩得发亮的小径,早已被蓬勃的荆棘与灌木吞噬,抹去了痕迹。当人的气息渐渐稀薄、终至断绝,大自然便以它沉默而坚定的方式,重新接管了一切。
这思绪总带着些微的伤感。前次回乡扫墓,我央求父亲带我再探一次山坳。行至半途,路,确乎是没了。杂树与藤蔓织成密不透风的墙,野蛮地宣示着主权。我幻想提一把柴刀,劈开这绿色的屏障,做一回探险的英雄。但勇气只兀自沸腾了一刻,便熄灭了——十几年无人惊扰,那里怕已是蛇虫鼠蚁的乐园了吧。人总不能为了一点“口腹之欲”的贪念,去冒犯一个已然完整的新世界。我为自己这怯懦的“明智”找到了理由,停下了脚步。
终究,我没能再见那三棵树一面,也没能取得一粒心心念念的种子。山坳深处,它们别来无恙否?是否仍在每一个应许的时节,固执地酝酿着一树繁华?或许,来年吧。来年,我再找个理由,去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