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飞屋环游记》,我总想起那座桥——那座铺满金色花朵、连接生死、让逝者得以还乡的桥。电影说,被遗忘的亲人会如清风般永远消散。这让我害怕。于是我要写下她,我的奶奶。我要用文字为她筑一座不会坍塌的桥,让她能常常归来。
她活在我心尖上。偶尔,生活的洪流会将她暂时冲远,可只要触及“慈爱”、“长辈”、“离去”这些词,她便立刻浮现在眼前:眉眼弯弯,小巧的脸颊布满风霜,性情平和,受了委屈只默默垂泪。常年一件蓝开襟布衫,靠近她,怀里有一股阳光曝晒后,混合着湿气与干稻草的、好闻的味道。若真有那座桥,她便能踏着它,回来看一看这片不好不坏的故土,看一看她放心不下的父亲,和她疼到骨子里的我了吧?
奶奶生于1921年,民国初年,福建小山村里旧俗如铁,穷苦人家的女儿,命运薄如草纸。作为长女,她很小就被卖作童养媳,嫁到另一处山坳。她生了一个女儿,我从未谋面、早夭的大姑姑。五岁时,她那嗜酒、常打她的丈夫死了。零零碎碎的传闻拼凑出她的前半生:重活全包,婆婆冷眼,丈夫的拳脚。后来经人介绍,她嫁给了我的爷爷,一个素未谋面的二婚男人。原因很简单:他家不愁吃,而且没有孩子,或许不会亏待她带过去的女儿。乱世穷人的婚姻,多是算计一口饭吃,情爱是讲不起的奢侈品。
爷爷是个凭力气吃饭的人。抗战年间,他靠一根扁担,挑百斤重物,在崎岖山路上日夜行走,把山货运出,把外货担进,赚取几分几毛的脚钱。就是靠这“吭哧吭哧”的苦力,他竟攒下钱,置了两亩多水田,盖起一座二层的泥瓦楼。这在当年,便是了不得的家业。奶奶应下这婚事,大约也是看中了这份坚实的安稳。这桩婚姻给了她十年相对平顺的光阴,她再也没有离开这个小村,最终也长眠于此。
我能想象爷爷当年的自豪:推开自己垒起的家门,一眼望见溪流对岸那亩平坦肥沃的田,稻浪染金,微风拂过。他得流多少汗,攒多少张毛票,才能换来这片土地?村里人后来笑他“铁公鸡”、“一毛不拔”,可这样一个在破碎年代里,不偷不抢,全凭汗水让家人安身立命的人,为何要承受如此讥诮?反倒是那些闲坐聊天、指望天赐饭食的人,博得了“好相处”的名声。贫困有时真会蒙蔽人心的公道。爷爷在父亲九岁那年倒下了。又一次长途跋涉中,他饿晕在一条叫“软桥”的路边,向一户人家讨一口冷粥未得,便再没起来。顶梁柱骤然崩塌,生活的重碾毫不留情地压向奶奶。父亲辍学了,才上到二年级。全家生计,落在了奶奶瘦小的肩膀上。她不得不接过爷爷的扁担,走上那条漆黑的山路。
没有手电筒的年代,夜行者自有智慧。奶奶说,他们会砍来细竹,捆好浸在溪塘里,数月后取出捶打晒干,制成耐燃的火把。她就举着这样的光,用那副瘦小的身躯,挑起百斤担子,昼夜赶路,接续爷爷走过的路,也接过了养家的全部重量。如今的我们,将爬山视为休闲,爬几小时便叫苦不迭。而祖辈的“爬山”,是生死攸关的奔波,是必须咽下的苦。我们真该庆幸,时代给了我们叫苦的余地。
后来,奶奶又嫁了一次,同村一个妻子跑了、带着三个女儿的男人。理由仍是“为了一口饭”,想着离得近,还能接济饿肚子的父亲和姑姑。可孩子多了便有纷争,亲疏有别,父亲作为“带来的孩子”,常挨打,吃不饱。奶奶心疼,一咬牙,又牵着两个孩子回到了爷爷留下的老屋。此后余生,她未再改嫁。
等我来到她身边,她已七十五岁,父亲四十二岁。记忆中的奶奶,形象就此定格:棕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小小发髻,一把黑梳子稳稳别在额前,一对银耳圈在耳垂下晃荡——不是耳环重,是耳洞被岁月撑得松了。蓝布衫,黑布鞋,开襟处总塞一块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汗巾。她腿脚利索时,背我上山砍柴、放牛、浇菜。她有个小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油麦菜、荷兰豆、番薯、香芋,绿意盎然。
她脾气温和,唯独涉及我时,会瞬间变成一头护犊的怒狮。小学二年级,同学撕了我的书,我哭哭啼啼回家。奶奶二话不说,牵起我的手就往学校走。不到八百米的路,她一到便扯开嗓子怒喊:“是谁撕的书?不要以为家里没人!”吼声在山坳间回荡,惊动了整个村落。我低着头,攥紧她的衣角,既觉解气,又怕对方家长赶来。可事后风平浪静,同学自知理亏,再无人敢轻易欺我。那是我第一次见识,也是第一次享有,她毫无保留的、犹如铠甲般的爱。
她会领我走四十多公里路去姑姑家。祖孙俩一搭一搭地聊,走累了,就在大树下坐着。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大橘子,剥开的瞬间,清甜的香气四散,仿佛足以消解所有疲惫。奶奶一生历经贫苦,却始终善良。邻里纷争,她从不掺和;受人点滴恩惠,必再三教我感恩:“有好吃的,要记得分给人家尝尝。”她把家里收拾得洁净妥帖,被褥永远有阳光和干草的好闻气味。夜里,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她讲那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鬼怪故事:夜宿荒坟的书生,不孝子遭的报应……吓得我后来经过附近山凹时,总觉得后背发凉。可谁能想到,那个曾让我恐惧的山凹下方,公路之畔,如今竟成了她安息的长眠之地。因为知道她在那里,那片地方忽然不再可怕了。
她活了九十五岁,将近一个世纪。前半生,她在旧俗的枷锁里辗转流离;后半生,她用尽力气托举起儿孙。最后十年,一次摔伤让她只能倚着椅子挪步,长夜被病痛啃噬。她走得并不安详,带着一身的疼。她这辈子,实在辛苦,仿佛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如果真有那座金色的桥,我不愿她只是踏着它频频回望。我更愿那桥,通向她的下一世。愿她在新的时代降生,有父母疼爱,有丈夫珍视,衣食无忧,识文断字,能去看看山外的世界。让她从容地做女孩,做妻子,做母亲,做祖母,圆满地走完一生。哪怕仍有小小的挫折,但只要不是这般无尽头的苦就好。
那件叠放整齐、布满岁月折痕的蓝开襟布衫,最终穿在了她身上。爷爷走后半个多世纪,他亲手建造、又被迫卖出一半的老屋,在最后时刻,无言地庇护了奶奶的魂灵。
桥,或许不存在。但我写下的这些字,就是我的桥。由此渡她,常返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