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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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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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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村庄

当我怀着一种思恋又忧伤的心情回望五十年前父亲生活的村庄时,父亲永远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

那是鲁中山区的一片小村庄聚落群。我们村人口繁密,那时有18个小队,六个连,在周边村落中算得上最大的了。因为地下有丰富的煤炭资源,政府对此地是颇为重视的,但平头百姓的生活水平却并没有什么改善,反而因为土地贫瘠,又没有水浇地,粮食收成年年不好,家家户户过的叮当响。

在我最初的记忆版图上,父亲当时在村委负责,天天带头领着村民“农业学大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挥汗如雨,太阳还没出来就下地了,一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而妈妈一定要等着爸爸回到家才开饭,所以我们常常是一边饿得肚子咕咕叫着一边等他。

父亲是退伍军人,但他的“退伍”却是特定年代的产物。当那一场文化浩劫席卷祖国大地时,军队里的斗争也是如火如荼,父亲虽然还只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部队里已经是即将公布的营级干部了,却因为两派斗争被“误伤”,只好被迫复员回乡。那时我刚出生不久,父亲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村人的白眼,忍辱负重,只有母亲默默陪着他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终于等到拨乱反正,父亲又因为是“复员”不能再回到部队,于是他的人生注定要在村子里待一辈子了,但是他希望我们这几个孩子能走得远一点,所以父亲母亲对我们读书上学的事情很重视,只要是与此有关的需求,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

父亲吃饭很快,说话也快,但我小时候很迟钝,话又少,常常被骂傻瓜。大概是我说话少的缘故,上天用我的眼睛作了补偿。从五六岁开始,我就无师自通地认了一些字,并且捡拾起姑姑们随手丢弃的课本,还看得津津有味,遇到很多不认识的字,也不张口问大人,就那么囫囵吞枣地看下去。父亲看我这么着迷地看书很是高兴,从不骂我是在看闲书,也不阻拦我(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是很难得的宽容和慈爱),还会把村图书馆里的很多书籍报刊拿回家让我看,《故事会》《十月》《收获》就是从那时候喜欢上了的。等我上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就把《唐诗三百首》《红楼梦》,还有鲁迅的各种杂文集拿给我看,虽然没有序列没有讲解,也是真的看不懂,但却由此奠定了我对读书、写作、求学的深厚兴趣和强烈愿望。因为珍惜读书的机会,我会在写完作业干完农活后,大量抄录诗词散文,甚至中篇小说,以免把书还回去后没得看,也因此在小小年纪背过了大量的诗歌,因此丰盈了我的生命体验,还使我在后来的教学工作中很轻松地成为了教学能手。

父亲很正直,但并不是死板和小气的人。家里再穷,他也总会节衣缩食攒一点钱,带我们姐弟几个去城里看看,这在那时也是难得的见识外面世界的机会。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去张店(市政府所在地)这个大城市,父亲带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博物馆!在此之前,我连博物馆是什么所在都没听说过!在那里,我第一次认识了刀形币,知道了自己所生活的地方还曾经生活过那么多的人物,那种时空穿越的感觉,使我朦朦胧胧产生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内心震撼,使我的小小心灵不再局限于生我养我的那一方土地,进而生出“游目骋怀”的更大理想和更多野心。

游览完博物馆,父亲又带我们去了新华书店,还特意给了我一块钱——对那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让我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我在书架之间转了很多个来回,无比留恋地摸过《西游记》《地道战》等连环画,最终买了一套荷马史诗,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套连环画。其实我并不能看懂《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但是它们让我知道了世界那么大,我也有机会多去触摸一下的,这鼓起了我走向世界的勇气。

这些我后来才能清楚看到的萌芽就随着我们乘坐的绿皮小火车在我的心里播下了种子,等多年之后长成了参天大树,我才深深体念到父亲的良苦用心。

长到十五岁,我就离家外出求学了,以后只有在周末和假期才会回到村子里。处在青春期的我已经变得很爱说话了,父亲常常让我去跟妈妈说说话,他知道女儿的心事应该有妈妈接住,他就去给我们做好吃的饭菜。

到我放高中第一个暑假的时候,父亲竟然像变魔法一样,拿出了一本四角号码字典,并让我利用假期自学使用。于是那个假期我几乎把那本字典翻烂了,记住了大量的知识,而且至今仍能熟练使用四角号码查字法。现在想来,即使知道家里那时候经济条件很困难,我却并没有感到很贫穷,因为知识使我与现实世界保持了一段奇妙的距离,这距离美化了贫穷和痛苦,使我的世界变得无比富有。

父亲在村子里活到快八十岁,没有依靠任何人的施舍,一直过着自强独立的生活。最近几年他缠绵病榻,却从没有叫过一声苦,反而是常常宽慰我们,理解我们,抱歉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

父亲走了之后,我经常想起他,想起他艰苦又要强的一生,那么多穷困潦倒的时候,那么多在别人会呻吟痛苦的时刻,那么多应该抱怨苦恼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软话,他不是孬种!我常常想,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后来在母亲为父亲做的法事上,在那些不断腾起的烟雾里,我想通了——父亲的一生不过是在各种困境里向众神展示人的不屈意志的过程,我想,在这一层意义上,父亲也许已经成为某一方的神明了,他会在天上也看顾着他的孩子们和印满他脚印的村庄呢。

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葬于斯,这块给过他无数烦恼委屈痛苦的土地,也给了他最大的希冀和使他满足的骄傲,他的女儿考中了大学,他的孙辈也都考中了大学,他说我们家这也算是改换门庭了,以后也可以是书香门第了。他用村图书室的鲁迅作品,一块钱的书店自选书籍,一次市博物馆的远行,一本四角号码字典,奠定了我走进语言文字世界的四维支柱,帮我打开了一扇能看见广阔世界的窗,使我借此度过了许多苦辛喜乐的岁月。

写到这儿,我搁下笔,想,爸爸离开我们整好一周年了,坟头上的草也长得很高了吧?群山寂寂,无边苍翠,如同父亲生活过的小村庄,似乎会永远这样存在下去,而一个人的百年长河似乎化作了这念念不忘里的一刻,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心中所念,即是刹那永恒——

是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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