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拆毛衣了。
坐在老藤椅里,背微微弓着,像秋后蜷缩的叶子。线头是从袖口开始找的,找了很久,指甲在细密的针脚间试探,终于挑起一个不起眼的结。食指与拇指捏住,轻轻一扯——“噗”,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接着,那纠缠了许久的织物,便顺从地,一圈,一圈,松解开来。
线是藏蓝色的。很多年前,她说这颜色像“夜里没点灯的海”。毛线团在她膝上、怀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一只温顺的、逐渐膨胀的蓝兽。拆到肩胛处,线变得紧了,有些地方打了死结。她不得不停下来,将线绕在左手的虎口上,绷直了,右手的食指小心地去解。那些结都很顽固,是日子在经纬里打的盹,如今醒来了,却成了疙瘩。她解得很耐心,低垂着眼,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团越来越庞大的蓝上,每一根毛线的纤维都变得清晰,茸茸的,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尘。
风从窗纱的孔隙里钻进来,那团蓝色茸毛,便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想起这毛衣织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下午。她织得飞快,竹针碰出细碎的、催促似的声响。那时线团还小,在她手边滚来滚去,像个顽皮的、蓄势待发的生命。她要赶在入冬前织好,说我穿藏蓝色好看,显得“沉稳”。我那时总笑她,说这颜色老气,像穿了一身夜色在身上。她不争辩,只是笑,手里的针更快了。织成那天,她非要我立刻穿上。毛衣带着新毛线特有的、微微扎人的暖意,还有她手上淡淡的、茉莉香皂的气息。我穿着,在屋里走了两圈,有些笨拙。她从背后环住我,脸贴在我肩胛骨的位置,闷声说:“好了,这下跑不掉了。” 她呼出的热气,透过厚厚的毛衣,熨在皮肤上,是一片温润的潮湿。
那潮湿,仿佛现在还能感觉到。
线拆到胸前了,这里针脚最密,是她当初特意加厚的地方,说我这里怕冷。拆到这里,她的动作更慢了,近乎一种凝滞。线从竹针的旧孔眼里褪出来,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叹息似的“嘶嘶”声。那些被编织进去的、规整的起伏,一个个消失,还原成一根毫无意义的、漫长的线。我想起她穿着这件毛衣的样子。她总爱在深秋的傍晚,套上这件宽大的毛衣,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只露出纤白的指尖。她蜷在沙发里看书,或是看窗外的树,整个人陷在那片厚重的蓝色里,显得格外小,格外静。有时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毛衣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截光洁的、孩子气的脖颈。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起身寻去,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身上就只披着这件毛衣,望着远处稀朗的灯火。我从背后抱住她,问她看什么。她不回头,只说:“看那些亮着的窗子,哪一扇后面,是在吵架,哪一扇后面,是像我们这样抱着。” 我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毛衣的绒毛,蹭着我的下颌,有点痒。她身上的暖意,和毛衣的暖意,混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睡衣,一层一层,渡到我心里来。
那时觉得,这暖意是取之不尽的。
膝上的蓝团,已经大得有些惊心了,沉甸甸的,似乎要把她的膝盖压陷下去。而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毛衣,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先是失去了宽阔的肩,接着是厚实的胸襟,现在,只剩下一小片耷拉着的、空洞的领口,连着两只将尽未尽的袖子,软塌塌地垂着,像蜕下的、了无生气的蝉壳。
她终于拆到了领口,那最后也是最紧的罗纹边。她放下竹针,直接用手指去拉扯。线“嘣”地一声彻底断开。最后一点牵连也消失了。椅背上,空了。什么也没有了。那曾经包裹过我们两个人体温的形状,那夜的海洋,那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灯火,那争吵后的静默与拥抱时的叹息,那她穿起来显得格外小的样子,我穿着被她笑说“像熊”的样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怀里那一团庞大到不堪的、纠缠的蓝。
她久久地坐着,手指埋在线团深处,一动不动。阳光移到了她的手臂上,照亮了手臂上细微的绒毛,和绒毛上沾着的、几点蓝色的纤维。
然后,我看见她将脸,缓缓地、深深地,埋进了那团浓郁的蓝色里。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只有那团蓝色,茸茸的,在午后的风里,极轻微地,颤动着。像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