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铁器(组诗)
苏勇/彝族
血色铁器
血色铁器记录迁徙之词
马钉张开狭长的嘴,说出粮食的目的地
一个家族深夜启程
三个月后完成分娩仪式
往山顶去,用箭镞
帮助森林野兽更新换代
还有一把上了年纪的斧头
裹着几代族人汗液的黄铜胎衣
零零散散的,祖先传下来的宝贝上
时间对过往一再锻打
三十岁以后,我已流出了铁味的血液
一个人的火把节
火焰化为美酒,骏马
诚服于帅气的小伙
盛装找到了美丽姑娘
远道而来的游客,把疲倦
在酒桶里
获得新生一样
竞技场正在赛马,赢的那个人
想必在人群中种下了爱情的种子
人们一再拥挤,抱紧节日的意义
而时间已经挪动了几次身影
我坐在山顶虚度,烈日
让节日有黄金的光泽,庆典过后
我将回到城市继续偷生
嘎依姑娘的盛装
嘎依姑娘的盛装是鲜红色的
那天大雪,她穿上它
和雪站在寨子的广场上
黄昏时分
嘎依姑娘还是没有等到爱情的消息
雪越下越大
她的孤独和焦虑,从银饰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嘎依姑娘的爱情
她爱美酒
前年寒冬酿造的美酒将她催熟
她从花蕊里滴落,引起
两个男人的械斗
但她还没有遇到她的爱情
她吹口弦,马桑树听到了
成了她的情人
但她还是感到了银针一样的孤独
用赶制嫁衣分担心事
猎豹窥视后,就成了她的知音
今年,一个巫师从寨子里经过
把她许配给山中一个人形石头
石头分担她将来的厄运,一夜之间
石头胀痛出一道口子
但她还是没有遇到她的爱情
彝寨黑夜
星光稀疏
高原没有河流,夜风像野兽
茫茫如酒河
小伙和姑娘都隐藏着爱情
他们在明天的山坡会再次相约
早上丢失的一只羊
想必已死于豹口。今天的山寨
跟着放羊的猎狗悄然睡去
微弱的灯光从破败窗子里透出来
只那么一点点
就透露出寨子笨拙而硕大的势头
大官寨的碉楼
大官寨的碉楼只留下一个石墩
高大威猛的部分只在老人们口中出现
据说有人试图找到官寨主子的后人
但那些尾翼散落昭通、昆明
现在已不见踪影
那个石墩也藏在灌木中多年
一只羊舔舐它的盐分
最终使之暴露,引发唏嘘
要问当初的世事
只看照耀过曾经的月亮,银光里面
是否还镌刻那时候的辉煌
传说
夏天月夜
适合在院子里,围坐在爷爷的身旁
把那些奇妙的神,搬运进
幼小的眼睛
太阳腹中一只金蓑衣银鸟
月亮腹中一只挂银铃金兽
降落人间万千知识与智慧
知识之神吐姆伟和智慧之神舍娄陡
与太阳同根
与月亮共源
经书是这么说的
知识如高高的青鸟,智慧如葱葱的树叶
诗文之神尼足咗
文章之神能啻蒂
天涯、地垠万千变化在其中
幼儿会在神前点化
老人会在神后升腾
首领女儿的爱情
爱情甜蜜
只是爱情发生在官寨统辖之外
那个外族的男人
与她在浅红色的甜荞花盛开时相遇
他们散落在甜荞花地的衣服
被银匠的女儿发现
银匠的女儿便失去了舌头
直到她身孕显怀
他的首领父亲才匆匆把她随便嫁人
后来的一场械斗因她而起
她就失去了她的父亲
那天,她的心再一次如初夜一样疼
在彝族向天墓群
在烈日照耀的山头
在祖先灵魂驻足的山头
彝族人古老的墓葬形制
正悄悄翻阅经书
过去的某个时刻
一个德高望重的彝人的亡灵
被分为三份
这里存放的也就是他的三分之一
今天的此刻
有一个年轻的失聪者站在山头
他的过去和将来
正被天空里的白云席卷,吞噬
母语
我不谈丢失,那是血液里的自卑
顺着时间前行
年轻的彝人,慢慢融入城市
母语彝话离我多远
只有我的母亲在给故乡的人
说到我不能知晓的秘密时
才在我耳朵旁出现
我不谈遗忘
老家的彝胞是我的过去
城市里普通话朗诵、迎客,达成协议
现在努力地活着
随时准备交易自己
只有我面临病痛或者幸福
才想到古老的献词
那比生存还重的母语
闪电一样击中我的肉身
献酒
多年来,似乎习惯了喝酒当做交易
喝的酒越来越贵,说的话却越来越轻
一口杯、菠萝杯,塑料杯、玻璃杯
各式各样的酒杯
装进大话、粗话、荤话
喝酒变得单薄
记得在乡下喝酒
端起酒杯,不唱一首敬酒歌
酒杯是沉重的,酒汁是空虚的
要用地道的彝语讲一句吉祥如意
为生活锻造银器
在一起喝酒
才是完整的
最后一夜
彝族祭司布摩老人双手端着经书
棺椁上,白炽灯照耀
白色的光晕,像逝者生前的月亮
今夜是他在泥土以外的最后一夜
诵经声将为他指引最后一程
翻山、跨河,腾云、驾雾
后世星光点点,与人间遥遥相望
他能听到夜空里的诵经声,趁着风吹
他借风喝了一口棺椁前的酒
用棺椁的一声炸响作为最后的告别
诵经的布摩听到了炸响的声音
他吐出的古彝文
又苍老了一层
而远方茫茫黑夜深处
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