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怀旧中抒情
——读范金华散文集《梨园小憩》
黄 玲
《梨园小憩》是宿迁作家范金华最近出版的一本散文集,里面收录了他近年写作的三十多篇散文。有隔着时光对往事的深情回望,也有对当下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温情观察;有对故乡风土人情的热爱与眷恋,也有对他乡旅途中美景的欣赏与沉醉。点点滴滴,作者在时间的纵线与地理的横线上捕捉一些故事、情感、场景入文,勾画出世间的沧海桑田与人情冷暖。
在集子的一篇文章中,范金华表达了这样的“散文观”:“散文贵在情真。散文的抒情需要力透纸背,写景必须为作者内心的感情服务,一切风景皆是人的内心感情观照。”确实,范金华这些散文,最打动我的,还是他字里行间的真诚。它们是作家对岁月和生活的抒情,写得诚恳,真实不做作,质朴的表达中蕴藏着作者用文字为内心情感赋形的冲动。通读下来,如果要为这些情感中最强烈的那道色彩命名的话,我觉得应该就是两个字:怀旧。这些散文很有年代感,读它们就像抚一把古旧的琴,抑或是翻一本发黄的相册,时空摇曳,悠远绵长。
范金华是1958年生人,六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了社会的诸多变迁,眼前的生活与过去的生活,特别是不同的时代氛围带给个人对世界的心理认知,确实已有天翻地覆的差别。两相对比之下,有欣悦,也有伤怀,这些心绪在淡淡的感慨中流露出来,文章便有了人生的况味和时代的参照。
范金华特别善于运用自身心灵背景上的差别经验,立足当下,讲述过去的故事,形成了文章内在的情感张力。在《母亲的油纸伞》《父亲的梦想》《仁叔家的故事》《闲聊人生》《老街上的书店》《黑子和帅帅》《春天,含笑走过》等篇什中,时间就像算盘上的珠子被不断地来回拨弄。我们跟着作者的文字慢慢走向时间的深处,了解不同年代人们不同的怕与爱。即便是《三山台的秋色》这样基本上纯写景的文章,他也能从衲田想到艰苦年代的衲鞋底;即便是《幸运草》这样带点现代气息的散文中,他也能从幸运草说到饥饿岁月里苜蓿草的饼子;即便是在《相约千鸟园》的游玩中,他仍能从如今先进豪华的设施中想起三年自然灾害的艰难。没有这样生活经历的人是不会有这想法的,而在范金华这里,它却自然得几乎就是一种思维惯性。过去的岁月,像是有着一股无比强大的魔力,总会在作家下笔时神秘地召唤着他。
回望过去多了,写作便呈现出了新的特点。无论是写人、写景还是记事,哪怕是纯粹的游记,范金华总喜欢旁逸斜出地穿插进一些故事,仿佛只有那些过往的故事,才能为他当下的叙述找到坐标与支撑。比如,在第五辑的多篇游记中,每到一处景点,作者总会信手拈来几个跟景点有关的历史故事。《重读窑湾》中,在描述今天的窑湾时,他不仅要记述十多年前去的情景,还要回到百年前的历史。对于那些听来的,读来的,以及自己曾经经历的故事,他都怀着巨大的热情,自觉不自觉地要把它们写出来。如果我们撇开每一篇文章的具体内容不谈,仔细看一下背后的思维方式的话,这种时时处处向着时光回溯的姿态是很清晰的。显然,作家的思维方式影响着他的叙述方式。
范金华还喜欢写人与人的相遇。《梨园小憩》中,借古来“梨园”里许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写了一次与陌生人美好的“未见”。还有《相遇杉荷园》中的女经理、《相约千鸟园》中的文友、《知足是福》中的钓鱼者、《养兰者说》中的卖花人、《新的一天》中的清洁工……普通的生活,普通的人群,普通的相遇,但由于写作者心中对他人的善意,对温情的感念与摩挲,对美的向往,使他在平凡生活的细微处有了美好而诗意的发现。现代社会最大的变化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在现代人情感不断沙化的背景下,在文学越来越崇尚虚构的今天,这些散文中所携带的这般富有古典意味的情愫真的是久违了。这样的行文方式和内在腔调,有点现代文学史上“十七年散文”的味道。杨朔、刘白羽、袁鹰、秦牧,这些作家的通讯特写、报告文学、散文小品曾大量地出现在我们读书时的语文课本中,所以再一次读到这种写法的文字,总感觉似曾相识。
从范金华的创作简历看,他的创作之路基本就是一个执着的文学青年自学成才的道路。看得出来,他的每一篇散文都不是随手写的,它们的取材、结构都经过了认真的艺术剪裁和加工,这个过程也清晰地彰显着作者自身的审美趣味。回过头看,“十七年散文”有很大影响的时候,范金华恰好是一个文学青年,他最初的文学营养可能正是“十七年散文”。如此说来,今天看起来的年代感其实也是时代风潮对一代人的精神雕刻。
读罢这些散文,我突然也有些怀旧起来。从事文学工作时间稍长之后,逐渐有了些职业性的倦怠。曾经狂热的文学青年,如今面对文学作品,内心却常常生出诸多匮乏感。翻开书页,那种心灵被语言文字击中的瞬间越来越难以寻觅了。光阴流转,世事变迁,眼前的文学确实早已不是我曾经理解的样子,它越来越像一门普通的手艺,无关乎写作者自身的情感与灵魂。因此,相较于熟稔的语言炫技,我更愿意读到一些真诚朴素的书写。
于我而言,范金华是长者。对于年长于自己的人,我对他们的文字总是怀有更多的信任。它们不一定多么玲珑精致、万般自如,但一定有经历世事后淡定从容的气度。当生命有了跨度,笔下便自有一种时光酵出的醇厚。一杯浊酒敬岁月,范金华用属于自己的抒情方式,用心地为生命中过往的人事留下了这些文字。在这个可以多元释放的时代,愿意把自己的真情与深情向文字托付的人,都是对文字依然心怀敬畏的人。我愿意为之认真地点赞。
黄 玲:江苏省作家协会创研室二级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