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上雷公,地上母舅。父亲常说。
母亲娘家和父亲家相隔三四百米,但原来也不是一个生产队的。母亲娘家属五队,父亲家属一队。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竟划属一个队。据说是爷爷用箩兜担着幺爸去桐梓岗上门回来,人家一队不要他了,于是爷爷和年幼的父亲、幺爸被赶到了五队。大伯已成家单立,仍在一队。父亲兄弟三人,房屋在一块儿,却分属两个队。
父亲小时候的成分不好,是个富农。这个富农划得着实有点冤,家中并无田宅农具牲畜,但家境似乎曾颇殷实。这得归功于我的曾祖母。传说她是“仙姑转世”,“迷信”事业红红火火,遍及洪雅、丹棱、夹江、岷山等地,所以挣得一份家业。解放前,杨庙盛大的七天台会巡游和流水席操办据说都是她花钱办的。我没有看见过曾祖母,也不曾看到过台会巡游盛况,连那座庙也不曾见得。只有曾祖母的坟是常见的,就在老宅旁。父亲曾多次自豪地说起,它修了四年,用桐油浸过,坚固无比。“破四旧”时,一众膀大腰圆的男子拿铁锤打了好几天,也只在墓角打穿了一个小洞。后来,一窝蜜蜂不知从何处飞来,飞进去成了家。母亲呢,是个贫农,又红又专。在那个年代,成分不好,是件要命的事。时时处处抬不起头不说,娶妻成家都是问题。也不知父亲当年是怎样求娶到成分好的母亲的。
母亲家住宋沟,年轻时身材娇小,能唱会跳,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即使现在年逾古稀也是如此。不过,现在的她腰圆润了不少,又患上了风湿、腰椎等疾病,加上岁月的磋磨,让母亲的个子显得越来越矮了。
母亲小时候是在苦水中泡大的。我从小没见过外公外婆,——据说他们在母亲几岁时就去世了——是饿死的。外公一房兄弟几人,全因没有粮食吃都饿死了,然后就合房,几房传成了一房,留下了四个子女。大孃成家在本队,还有一位大舅,一位小舅,母亲排老三。因家里太穷,又没有大人,大舅一人实在养不活母亲和小舅两人。于是,小舅从小便抱养给了宋安汪沟一户人家。汪沟离宋沟不远,三四里地,步行只需半个小时左右。对方姓汪,只有一女。当时,农村人思想还很封建,没有儿子被人瞧不起,吵架都被人骂“绝后代”。哪像现在,生女成了“招商银行”,生儿成了“建设银行”。
世事变迁,总是让人难料。
被抱养出去的小舅,童年应该是幸福的吧,至少吃穿不愁。不像母亲,跟着大舅,命运多舛。大舅老实少言,木讷本分。后来,大舅娶了亲,成了家。
人说长嫂如母,但没娘的母亲却像根草。母亲小时候喜欢读书,曾自己用一块花布学着缝了一个书包。虽针脚歪斜不匀,长短不一,但母亲的心是欢喜的。上学读书,那是她的梦想啊!可就是这样一个书包,被大舅母一把抓来当着母亲的面撕了。母亲的梦想也在那一片片飞扬的破布中碎了,掉了一地……
当然,日子维艰,也不能怪大舅母心狠。饭都没得吃,还上什么学呢?——人生,生存是排第一位的,然后才说精神追求。
母亲能活下来,也许真是个奇迹。记忆里,大舅家是穷的。一列窄破的木板房斜伸着,一间堂屋,一间厨房,两间卧室,黑咕隆咚,又破又旧。房尾用木棍夹了一间旮旯作厕所,四面漏风。这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母亲小时候,房子肯定比这还破旧。
最难的是填饱肚子。大舅、大舅母、母亲,三个人,一个家,连一只像样的锅也没有。母亲说,锅原来是有的,后来“大战钢铁”时被撬去炼钢了。煮饭像办“锅锅洋”。舅舅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口破了边的砂锅,下面捡三块石头砌成灶。在火苗一舔一舔中,砂锅里冒出热气,黑糊糊一片,——那是母亲和大舅母从门前的那块“八升”田里摘来的胡豆叶。就靠吃这样的饭食,母亲和大舅家熬过了整整好几个春天的艰难岁月。
每每说起这些,母亲的眼神总是飘得很远。在苦难的岁月,任何可维持生命的物质都是有情的。但有情的胡豆叶是什么味道呢?苦的吗?涩的吗?母亲没说,我没有问过她,也没有自己尝过,但肯定是不好吃的。直觉里,它是一种猪草,我小时候母亲常摘来宰细喂猪。它的汁液常把母亲的手染得很黑很黑。没想到这样一种低贱的东西,竟续过母亲的命。
作家周国平老师说,每一个人的出生都是偶然,你的父母,父母的父母,任何一个人出了岔子都不可能有现在的你了。所以,母亲和我,对胡豆叶都充满了感激之情。毕竟,是它在艰难岁月里延续了母亲一家的命,延续了母亲的命。
——没有母亲也就没有我。
二
记忆里留存的小舅印象,大约三十来岁。
小舅姓汪。他的家是一个有小天井模样的四合院。小舅成家后,他的养父就组织分了家,小舅和姐姐各分得半个院长——养父的女儿,招了上门女婿。院子是木质结构,中间是一间厅房,进去就是一个小天井,地面铺着石板,因常年阳光少至而生满滑溜溜的青苔,我就在上面摔倒过。正面是堂屋,旁边各一间厢房,左右两边连着两列配房。小舅家的正房后面还有一通用檩条、椽子钉的拖胚房,作厨房、猪圈、牛栏。但不知为什么,小舅姐姐家的半边院子房屋很完好,他家的房屋却四壁漏风,好像被人打劫过一样,砖没砖,板没板,墙用稻草秸秆糊的,牛栏的门框夹了一块油布充当。
小舅的养父是个矍铄的老头,在做鸡蛋生意。母亲喊他“幺爷”,叫我们喊他“爷爷”。他每天背上背一个福背兜,手提一个竹兜子。兜子很深。农历逢单日子,他赶中山场镇买鸡蛋,来回都是八里;逢双日子,他赶洪雅县城卖鸡蛋,来回都是十五里。他家的家境在村里还算不错。也许,这份不错的家业就是老人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出来的。因为他自身有经济来源,手头宽裕,虽分了家却并不要女儿和小舅赡养。记忆里,每当我们到小舅家做客,吃饭时总会请老人家来作陪。老人话语不多,很慈祥,和小舅一样能喝二两老白干。有一次,他还拿了几个碎了壳的鸡蛋让小舅母煎了下酒,——鸡蛋可能是他路上不小心磕坏了的。
年轻的时候,聊天时常听母亲说起小舅家的事,说起他家的家长里短,说幺娘(小舅的养母)偏心亲生女儿,不帮衬小舅家操持农活和家务。可如今的我看来,这有失公允。小舅是幸运的,从小吃饱饭长大,成家后父母既不蛮横,经济上还自足,身体又健康,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老人家操劳了一生,还不允许人家休息休息,过一个幸福的晚年?况且,幺爷(小舅的养父)还为小舅舅娶了一个貌美温柔能干的小舅母呢。
就冲这一点,小舅就应感恩养父老两口。
三
记忆里的小舅妈圆脸,柳叶眉,一双眸子如秋水伊人,好像会说话似的。额上搭着浅浅的流海,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而反观小舅,模样算不得帅,个子算不得高,圆脸,一头黑发剪成一个小平头,一副老实巴交相,总让我想起家里养的蚕模样。但这也许就是来自邻县李沟山上的小舅母相中她的原因。那个时代的婚姻,重品质不重物质,大多还是媒灼之言后,再相看真人,实诚是第一要素。小舅养父家底还算厚,又一直做生意,认识他的人多,人缘也好。这也许是小舅抱得美人归的第二原因。
小舅算是有福气的。舅母的陪嫁虽算不得十里红妆,在同龄人中也算丰厚。红色柏木家具,大件小件一应俱全。尤其是那张雕花床,红色,雕刻着繁复的“喜鹊登梅”纹样,特别招人。铺盖被套装了十几个背兜,红艳艳一片,把有些晦暗的新房映得喜洋洋一片。碗碗盏盏,大大小小,装的托盘摆满了新房的空余地方。
鞭炮炸得震天响,唢呐吹得倍有劲。婚礼和九大碗都办得相当隆重。
小舅,收获了在场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的赞叹。
时之匆匆,光之浅浅。贴在门窗上的大红“囍”字的颜色在流光中一点一点变得暗淡。但一对新人你体我贴,你情我浓,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三千年前的《诗经》原来一直活着,活在小舅和舅母一对普通农村年轻夫妇的身上。
翻过年尾,又是新一年的正月。喜气在年声里洋溢。小舅和舅母诞下了他们爱情的结晶——一对双胞胎女儿。第一次为人父,小舅左右开弓抱着俩孩子,喜得眉毛直往上挑,一张圆脸堆满了傻笑。不管在农村还是城市,生双胞胎的机率都很小不说,在独生子女年代,家家都只有一个娃,小舅却一下子有了两个,搁谁身上不高兴呢?小舅的目光投向躺在红色雕花柏木床上的舅母,如蚕般呆呆痴痴的,但满溢幸福,满溢感激。是的,这完全得归功于体质异人的舅母,一次排了两个健康的卵子。
大娃好养,吃了睡,睡了吃。二娃可能在胎宫里被抢了营养,身体很羸弱,总爱哭闹。母亲后来给我们讲时曾对我比划:“就那么大一点哦!”两手间的长度,三十来厘米的样子,又接一句:“真怕养不活!”没想到,二娃落了地,喝足了奶水,见风长似的,满了月,也变得和姐姐一样白白胖胖,招人喜爱,但还是爱哭。
看着漂亮的双双,小舅和舅母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新年添双娃,双喜临门!
四
幸福地做完了月子,小舅和舅妈脸上的笑容里开始爬上了一缕愁绪。
农村二月闲人少。地里,麦苗开始拔节了,麦道里要开始套种玉米。田里,菜花已金灿灿一片,下面的青草很繁茂,该扯了。勤快的人家,稻秧早开始育了,秧母田也已侍弄好了。接下来,还有得忙,割麦、打麦,割菜子、打菜子,犁田、插秧……
小舅家的春忙还没起头呢。第一次当爹娘,万事总是缠身。尿床了,娃哭了,该喂奶了,该洗尿片屎片了……两人围着两个娃忙得不亦乐乎。田间地头咋办哟?顾得了娃,上不了田间地头;上了田间地头,家里的娃又没人带。但如果误了时节,庄稼没收成,一年没收入不说,全家人吃什么呀!
没办法,小舅只得求助大舅和母亲。大舅家表哥和我姐姐岁数相当,八九岁,还在念小学。那个时候上学,放学早,小孩子回家也没有什么作业,主要任务是帮着大人劳动。遇到五月农忙时节,学校还要放整整一周的农忙假。
于是,表哥和姐姐就开始了自己的重任——背娃带孩。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跑到小舅家。舅母把娃奶饱,然后让他们弓起背,把双双一个放在表哥背上,一个放在姐姐背上,然后寻出长长的青布背单理好,一头搭过他们右肩,一头斜缠过奶娃,表哥姐姐直起腰,转两圈,舅母把背单沿他们的小腰缠,最后两头在胸前系好,再叮嘱他们两句,就扛着农具奔到了田地里。晚上,小舅和舅母回家,一人做饭,一人喂猪喂牛喂鸡喂鸭。吃过晚饭,舅母喂娃,小舅打着手电送表哥姐姐回家后又自己返家。好在,几家相隔不远,就半个小时的路程。
时光日复一日的重叠,日子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流逝,但留下了许多快乐的回忆。双双会笑了。双双会爬了。双双会坐了。双双长出了第一颗乳牙。双双会立蹲蹲了。双双会喊妈妈了……
表哥和姐姐如今都已年过半年,早已记不清那些岁月的模样。只是每当忆及往事,只说双双中有一个太爱哭了,总要人背着走着抖着拍着哄着才行……
小舅家土宽地多,和舅母两人勤劳苦作,粮丰食足,加上既没欠账又不愁修房治屋,舅母娘家又疼爱舅母和双双,给予诸多接济和帮扶,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生活质量在当时大大超过了大舅家和我们家。
五
如果时光就一直这样滑行,小舅如蚕的人生一定会轻松许多。
可在思想还不很开明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生活惬意的小舅却有他自己的背负。
他的养父没有儿子在村人眼中硬不起腰。养父女儿虽生了两个儿子,可又跟着女婿姓。小舅作为养子,承担着养父给予他的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任务。再说,没有儿子,他自己也觉得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
执念从此而生:再生一个男娃。
执念一旦种下,就很难拔出来。
终于,舅母又怀上了。从显怀开始,为了怕被村里抓计划生育的干部发现,舅母就开始在家和附近的山上东躲西藏。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怀胎六月,计生干部从后山抓住舅母后把她强行押到卫生院实施引产手术。母亲去看望舅母,看见胎儿打下来都成形了,又是一对双双,还是两个男娃……
躺在红色雕花柏木床上坐月子的舅母,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泪水一直流个不停,无论别人怎么宽慰都止不住……
执念既生,就轻易不会转变。
舅母又怀了。
这次为了安全起见,小舅和舅母两人作了周密的准备。小舅把舅母送回了娘家李沟山上,自己在家带娃种地,一个星期上山看舅母一次。计生干部来问,他就回答走亲戚去了。李沟和我们不是同一个县,山高路远。据说计生干部也跑到李沟山上去抓过舅母几次,可每次都赴了个空。听到消息的舅母早挺着一个大肚子躲进了山林中去了……
日子藏着躲着,舅母的预产期到了。
那是五月的一个隆重节日。那天,太阳很艳,家家喜气洋洋,人欢狗叫,吃着粽子,挂着艾草。那半个院子里的红色雕花柏木床上,却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呻吟。“孩子快出来了,快使劲!”被悄悄接来的接生婆边撩起被子观察宫口开口的情况,边对睡在床上的产妇鼓劲。床上的产妇,汗水湿透全身,原来蓬松的刘海湿溚溚的裹成一绺绺,杂乱地贴在额头上。“哇”“哇”两声啼哭响起,“一个男娃!一个女娃!”接生婆道。产妇身体的原气本像被抽干了似的,听到这个声音却像旧帆鼓足了气。她的汗脸眯缝了一抹笑意,然后缓缓躺回了床上。那张床一如既往的漂亮,柏木结实,雕花精细,几年了,红色的漆一点也没有脱落,衬得床上挂着的白色绣花帐子特别素雅。床前,放着一张矮矮的踏脚板,上面放着一双鞋。一个男子抱着两个孩子立在床边,那张年轻又略显疲惫的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焦急,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床边,还有两个圆圆的小脑袋,两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瞧一瞧床上的母亲,又瞧一瞧父亲手中的孩子……
幸福像一条河,河水透过屋顶,在整个村子里流淌。
时间已是傍晚。不知何时,一缕铅灰色的乌云浮上了本是霞光灿灿的天空。
六
快乐永远不会长久。和它连接的,总是苦痛。
这苦痛,应该是小舅和舅母早早就预料到了的。
计生干部气势汹汹而来。但孩子已生下来了,再也塞不回娘肚子里,更不可能杀死。剩下的,就只有一招——罚款。
那是计划生育抓得最厉害的时候。生二胎罚款罚得你倾家荡产,没有钱,就牵猪赶羊,背粮拆房。小舅头胎生了双双,这次再生,就算三胎了。三胎又生俩,罚得更惨。
小舅要交的罚款在当时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小舅家虽粮丰食裕,房宽屋敞,但他成家即分了家,又养了一对双双,这两年,又为了生三胎一直躲躲藏藏,四处折腾,根本没有什么存款。
一队人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粮仓空了,猪圈空了,鸡窝里鸡毛也不剩一片;嫁妆被抬走了,灶台上的腊肉被取走了,墙壁的木板、木门没有了,一壁砖墙的砖也被撬走了……半个院子如被秋风刮过、被大水冲过一样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红色雕花柏木床还躺在空空荡荡的屋中间。床上睡着舅母和一对小双。舅母脸朝里嘤嘤哭着。小舅站在床边搂着舅母。一对大双躲在帐子后。只有小婴儿,也许是吃饱喝足了,睡得酣甜……
七
从此,小舅一家的生活急转直下。墙壁、门板,在乡邻和亲戚的帮助下夹了稻草、秸秆、纸板、油布,暂时挡住了风雨。粮食,东家借一点,西家帮一点。幸好,田地里的小麦、玉米快成熟了。稻秧,在众人的帮助下也插下去了。舅母做月子,娘家送“小人亲”,鸡蛋足足一千多个,婴儿的一众用品全是双份,准备得很齐全。邻人亲戚也送“小人亲”,鸡蛋五十个一百个送来了,除了供舅母吃,小舅的养父逢赶洪雅就帮忙拾掇去卖。换的钱买回了猪娃、鸡娃,支付家里的一应开支……
日子总算继续过下去了,但苦是真苦。
家里多了一对小双,照顾需要人力,但表哥和姐姐已上初中,再无法帮忙,平时只能大双带小双。小舅和舅母总是田里一头,家里一头,忙得脚板皮不落地。那个时候,农村家家的农活都多,亲戚也只有到了双抢时节才赶过去帮忙。记忆里,姐姐和我从会插秧会割稻谷开始,就年年被父母带去小舅家帮忙。也不知每年五六千斤稻谷、两三千斤小麦、一两千斤玉米,还有堆半边屋的红苕,小舅和舅母带着四个孩子是怎样种出来的,又是怎样弄回家的。
最难的是,小双因是超生,从出生到14岁都没有分到村里的土地。四个人的土地六个人吃,除了交公粮,一家人吃饱饭,所剩无几。没有粮,猪、鸡、鸭等副业也养不了多少。家里时常捉襟见肘,又不时兴打工挣钱。好在,四个孩子穿的用的,在外公外婆姑婆姑爷帮补下有了着落。
但无论农活怎么忙,生活怎么苦,舅妈总是那么温柔,从不对孩子和小舅大声吼一句。
舅母,用自己的一份温柔和坚守,为小舅和孩子打造了一片晴空。
孩子渐渐长大了,到了入学的年纪。对小舅和舅母来说,四个人的学费可不是个小数目。为数不多的收入,还了乡邻的人情早已所剩无几。所以,每期孩子的学费,小舅总是要拖到期末千凑万凑才能交上。我师范毕业分到小舅村任教时,小双刚好上五年级,每期仍拖欠学费。
因家贫,四个孩子都没有跨入初中的校门。
舅母因此常常在无人处悄悄垂泪。
小舅灰暗着脸,坐在一旁颓然地卷着叶子烟。
八
孩子渐渐长大。小双也满了14岁,分到了土地。大双呢,被小舅和舅母送去拜师各学了一门手艺。一家人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小舅和舅母的脸上又漾起了笑容。只是笑容里,几条“细流”不知不觉爬上了眼角。
女大十八变。也许是遗传了舅母的美貌基因,三姐妹都出落成了一朵花,相继许了人家。
小舅和舅母又一阵接一阵忙活。嫁妆尽力准备了三次,女儿嫁了三个。但小舅的家并没有因此而空。大女儿嫁出去了又回来了,带回一个外孙,舅母侍弄了一年。二女儿嫁出去了又回来了,又带回一个外孙女,舅母仍侍弄一年。小女儿嫁出去了又回来了,再带回一个外孙女。因这个外孙女老家在很远的山上,她在舅母家一住四五年,舅母就侍弄了四五年。女儿女婿倒是一个比一个能干,在致富路上奔忙。
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家中还有一个兄弟没成家呢,房子还没修呢。大家一合计,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老房子掀了。不久,老房基上,出现了一座漂亮宽敞的砖瓦房。那张红色雕花柏木床呢,自然也随小舅和舅母搬进了新居。
有了梧桐树,凤凰自然来。况且小舅和舅母在团邻四转名声好,说亲的自然不少。
终于,儿子也成了家,生了一个乖巧的孙女。过了几年,又生了二胎,小舅再添一个小孙女。一家人还在城里买了房。小舅和舅母平时含饴弄孙,在家里操持,在田地里奔忙。小舅和舅母的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只是,那笑容里的河流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一条条,黑黑,弯弯,曲曲,纵横交错,如蚕老了后皱缩的皮肤……
前年,小舅的大外孙女考上了大学。那天,小舅穿一件红色的长绸衬衫,显得个子不高的他更矮了。吃完酒席,他说要去我家耍。一路聊天,小舅仍如当年的木讷宽厚,但他的耳朵明显不好了,要说很大声他才听得见。跟在后面,看着他蹒跚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真如一只蚕老缩了身体。泪水悄悄盈眶。我知道,曾经那个年轻的小舅和父母一样,把过往岁月全丢进了时间的长河……
今年过年没去小舅家拜年。后来,听母亲说,小舅生了病,可能还很严重,小舅母身体也不太好,让我们找个时间去小舅家看看,可总是因各样原因,一直也未去成。
这个暑假,小舅的大外孙也考上了大学。我又见到了小舅和舅母。舅母还是那样温柔,小舅倒胖了一些,但说话明显吃力,而且声音变得尖细。我本和父母坐一桌。大双见了,特地找来小舅,让他陪父亲小酌一杯。小舅平时也善饮,但因病已不喝酒了。今天也许是高兴吧,又端起了酒杯。我望了一下四周,和父母岁数相仿的人不多,还能一起陪酌的人更少得可怜。
晚饭继续相聚。小舅又陪父亲小酌了一杯。大厅里,灯火通明。我看着父亲和小舅端起杯子相碰,顿时心头一颤。这个画面多么熟悉。它从小在记忆力播放,一放就是四五十年。只是不知,还能放多久。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们还可历经几场?
大家忽又聊起了小时候表哥和姐姐背大双的事。
母亲边夹菜边说:“三娃最尖,专门背那个不哭的,我家大囡总背那个爱哭的。”
我转头笑着问大双两姐妹:“你们小时候谁是哭儿宝?”
大家笑成一片。
我回转身端起饮料杯子站起来庄重对坐在上座的小舅说:“小舅,这辈子,您和舅母养大了四个孩子,带大了五个孙辈,您老福气在后头呢,敬您!”
同桌的女儿女婿全举起了杯。
望着欢喜的场面,那间晦暗屋子里的红色雕花柏木床又浮现在我脑海中。床上,两个年轻的生命从双十年华走到了皱纹白发;床上,四个孩子今天成了母亲或父亲;床上,五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风华正茂……
红木床,是矮个子的小舅和温柔的舅母顶起的一座高大丰碑。
碑上,深刻着两个看不见的大字。
天上雷公,地上母舅。
小舅,敬您,也敬那段曾经的过往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