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腊月二十九。除夕。
6点48分,走出单元门,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温度,-14℃。拉好拉链,扣好扣子,围好围巾,戴好帽子,踩着布满冰棱的路面,去寻找绥阳的晨韵。
南方的我可不习惯“猫着”,再冷也得去蹦哒蹦哒。
绥阳镇的晨是安静的。它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虽然太阳升得老高了。
走出小区门,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一个穿着黄褂衣的清洁工人正在打扫卫生。偶有一两个遛狗的路人。
走到街道尽头,茫然四周,然后抬脚向右边有山的方向走去。
穿过十字街口,钻过高铁下的桥洞,是几溜长长的平房,视眼看不到尽头。黄瓦,灰墙,格子窗,屋旁屋后大多有用木板木棍夹的栅栏。
绥阳出产黑木耳。据说全国70%的黑木耳都产自此地。眼光在那些被岁月风霜浸染得黑麻麻的板棍上巡睃。昨天绥芬河大叔告诉我,在它们身上长出来的黑木耳才是最好的、最生态的。
可惜把眼睛看花了也没看出一朵来。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长出木耳?
缕缕灰白色的烟从房顶上的烟囱里冒出来。
熟悉的烟味让我欣喜。
这么早出门,我在寻找什么?不就是寻找一点北方农村的味道吗?
那熟悉的烟味又让我有一种陌生感。毕竟,它飘荡在万里之外的北方之晨。
除了那一缕缕飘动的轻烟,四周仍寂无人声。
绥阳的农家还在晨中沉睡。
脚下算是乡村公路。路面不宽,三米左右。边上有一条沟。沟里堆着不少积雪和冰。
冬天的北方,你在野外是看不见水的。它们全变了冰和雪卧在路边、沟里、湖里、河里,等待着一个集结号,再摇身一变,变成透明、澄澈、晶莹。
一条公路分岔拐向山根处一户农家。贴着高高的石砌围墙根下有一条小路。
房后是山。
这条道应该可以上山吧。
怀着欣喜往上走。
这是一条羊肠小道。但这儿不见人养羊。
道边长满蒿草,但全是枯黄的一片,早已没有了生命的迹象。荆棘只剩下光秃秃、白灰灰的枝条。路旁偶有几畦整整齐齐的沟地,应该是附近农民开垦出来种庄稼的。但这儿的土壤是沙土,细沙中混杂着许多豆子大少的灰白色石子,很是贫脊。这样的坡地出产什么呢?可能种土豆适合吧。
高处出现了绿色。
绿色在冬天的绥阳很稀有。白桦、松树、柞树等树种都能在北方存活,但经霜受雪后树叶仍不凋不黄的,听说只有松树。
这一山是松树林,笔直的干,枝条向四周延伸,披着一身苍劲的绿衣站在山冈山坡瞭望着山脚的城镇。
松林下还有残雪,伏在枯萎的草叶上,脚踩上去发出嚓嚓的响声。雪堆里、草丛中,有不少黑乎乎的果实。捡起来一看,是松果,但没有松子。
松林里很静。不见一只飞鸟的影子,听不见一声鸟儿的啁啾。它们都飞到南方过冬了吗?山脚下,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忽而又轰隆轰隆一阵巨响。镇里,除夕的鞭炮响起来了。
故乡的除夕,可没有早晨放鞭炮的习俗。
终于爬到山顶。有两个小平台,周围全是厚厚的积雪。低一点的平台上有两间小房子,可能是机站房。最高的那个平台上有一个半圆状似屋顶的东西,水泥建的,有一道门,四壁有几个方方的孔。
这是什么建筑?坟墓吗?
我沿着平台旁的小路踩着积雪爬上去。屋顶上面钉有一块告示牌,说是文物。
它是什么文物?绕行一圈仍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平台侧面是一条机耕道。只是不知它从哪里蜿蜒而来,尽头又在哪里。
北面的林间,残雪也静静地卧着,连成一块洁白的银毯绵绵延延铺到山下。
身上热烘烘的。取下帽子,摘下围巾。伫立四望,连绵的山峦如母亲的怀抱簇拥着整个小镇。镇中高楼林立,四周平房鳞次栉比地延伸向山脚。
下山是轻松的。
山脚沉睡的农家也陆续开始醒来。
一辆红色的电瓶三轮车从眼前驶过,车上坐着一个老人。刹那间,疑是老父亲开着呢。公路上,有的人家正往小货车里搬年货。今天除夕,最后一个火烧天,生意肯定红火吧。
吱嘎——,路旁两扇黑沉沉的大门开了,走出一对父子。儿子手拿对联,父亲端一个红色胶板凳。
哟,人家准备贴春联呢。
我停下脚步欣赏。
儿子先贴了左联和右联,再贴横额,又转身回屋不知拿什么去了。
我笑盈盈走上前,和大叔打招呼。
“大叔,新年好!贴对联哩?”
“新年好!贴对联哩!你从哪里过来的?”
“洪雅川普”虽交流无障碍,但也一下子暴露了外地人身份。
“四川的。”
“来这里旅游哈!”
“不是,我是来探亲的,儿子在这边工作呢。”
我们谈话的间隙,大叔的儿子已用透明胶粘牢实了对联。
“我这对联咋样?”大叔转头笑眯眯问我。
“‘大展宏图兴伟业——和谐盛世铸辉煌——前程似锦!’”我朗声念后,大声称赞道,“大叔,好着呢,吉祥!”
大叔脸上笑成了花。
“大叔,我可以去参观参观您家吗?”
“可以呀,快进来!”大叔热情地招呼我。
进门是一条水泥路。前面是一列矮房子。里面停了一辆车,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后面是一列大平房。
拉门进去,好暖和,一位穿着花棉袄的孃孃坐在一个小矮凳上。
房间很小。前面是一个不锈钢柴火灶,半米来高,很矮。灶前没有火塘,只有一个小方豁口铲灰。灶台边有一个水缸。右手边顺着门安了一张长条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年味,装在食品袋里。
大叔家的年夜饭肯定很丰盛。
旁边是客厅,地下铺着地毯,前面摆着电视机。
我摘下手套问道:“阿姨,你们家是集中供暖吗?这么暖和!”
“不是哩,俺家可是自制暖气哟。”大叔走过来指了指柴火灶和接通在房屋四周的白色管子,又拍了拍长条桌旁的暖气片,“都连通到这儿的发热片上。”
我对大叔、阿姨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和他们热络地唠起了家常。
“大叔、阿姨,祝你们新年快乐!”讨扰了许久,我准备离开了。
“吃了早饭再走嘛!”大叔、阿姨诚挚挽留。
“谢谢啦,大叔、阿姨,新年快乐!”我再一次祝福。
大叔、阿姨把我送出家门口。
回头挥挥手。
大门上的对联在灿烂的阳光下格外红艳。
回到镇上,车多了,人多了,各种吆喝声撞入耳膜:
“辣白菜、萝卜条、青菜,先尝后买,辣白菜哩——”
“卖草莓,卖草莓,质量嘎嘎好,味道嘎嘎甜,40块钱一箱哩——”
“卖嘎嘎香,卖嘎嘎香,东北大榛子便宜啦啊,便宜啦——”
……
长长的尾音拖拽着除夕的晨韵,唤醒了沉睡中的绥阳。
年,它带着亘古如斯的期待向这座边城小镇嘎嘎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