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后清明。
今年的清明来得格外迟。梨树上的梨子快有指头大小了它才姗姗而来。
车停在老屋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新修的小洋楼掩映在桢楠树的抹抹绿萌里——那是公婆在世时栽的,株株还是那样笔直,只是树干一年比一年粗,树冠也一年比一年繁茂。路旁,残留的两株老梨树身披苔藓,相互依偎着。我静静站在树下,眼睛蒙睃过它们。深灰的树皮皴裂出条条浅沟,苍老的枝条恣意支举着,新叶繁茂。梨花早已凋谢。叶丛中,缀着不少如青杏般大小的梨儿。
记忆里的老屋,破旧,但却是被梨树环抱的,连地坝里都有几株呢。梨子大致在八月份成熟。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的玉米刚能抹下来,婆婆一家就吃起了苞谷粑、苞谷饭,以致老公落下了“病根”——我们一说起小时候的苞谷粑有多么好吃,他总是不屑一顾:有什么吃头?小时候都吃够了!
婆婆一生养育八个子女。在那家贫的岁月里,卖梨子换来的钱承载着一家的希望。往往梨子还没成熟,卖的钱就计划好了用途:除了买粮,孩子开学的学费也都靠它。
无论孩子的嘴多馋,都只能望梨兴叹。
有一年,梨子满枝,压枝折条,是多年难得一遇的丰收年景。婆婆一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梨子快要成熟的时候,一天夜里突然刮起了大风。屋外狂风怒号。晕黄的窗纸上,划过梨树被暴怒的夜风扬起的沉重身影,如黑海里的怒涛。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嘭嘭的东西砸地的沉闷声响。婆婆躺在床上,一夜未曾合眼。那一声声沉闷的响声,如铁锤般重重砸在她的心上。第二天一大早,天亮了,风终于停了。吱嘎——,婆婆用粗糙的手拉开了门栓,打开了大门,走进了地坝。地上乱七八糟地堆集着梨树的枝叶,梨子遍地是,个个惨不忍睹,全摔得脸青鼻肿头开花。婆婆失神地望着,慢慢蹲下了身子,头弯到双膝间,双手紧紧抓扯住头上稀疏的头发,无声地流着泪……
生活还得继续。婆婆抹干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残局。被风吹落的梨子足足捡来装了九大背篓。个别品相比较完好的,婆婆洗干净用刀剜去坏的地方让孩子们吃。剩下摔得不成样的,全装在背篓里放在猪圈房的墙角,每天宰来喂猪。那一年,是老公他们最开心的一年——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多的“好”梨子。哪怕上个厕所吧,也会禁不住猛吸两口,有一股甜丝丝的梨酒味儿香直朝鼻子里钻哩。
孩子一个个长大了,挣钱了,成家了,家中经济情况也好转了许多。梨子又熟了,婆婆也不再用瘦削的肩膀背着它到街上卖钱了,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放开肚皮随便吃。遇到乡邻前来串门或来讨家什什么的,婆婆总会摘下梨子待客。
与老公成婚后,我吃过他家不少梨。梨子卖相还可以。状如鸭梨,个大,皮黄。但梨子的味道和现在的比起来,可差远了。粗沙,梨肉一点儿也不细腻;汁水不多,还带着酸味。可在那个物质匮乏、水果不丰的时代,有总胜于无,也颇得我们青睐。
梨熟季节正值暑假。每次回家,婆婆总已摘好梨盛在小篮子里让我们挑着吃。返回时,婆婆总不忘叮嘱摘点梨回去。老公站在梨树下,拿上婆婆递过来的摘梨竿篓——一根长竹竿,顶部剖成竹片,然后加竹篾条编成一个敞口小篓。用敞口小篓看准树上的梨子往里一舀,再一折,柄断梨落。老公把小篓伸到我面前,我轻轻捡出来放进背篓。等不及的儿子早就抱起一个蹲在旁边啃了起来。婆婆望着我们,脸上总是堆满了笑。
随着上世的梨子品种越来越多,金花梨、丰水梨、翠冠梨、香梨,加上桔子、苹果、香蕉等各式各样的水果充盈着家里的果盘,老屋的梨子就逐渐淡出了大家的生活。
梨熟季节,每次聚会散去,婆婆仍会让我们摘梨。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笑笑后,谁也不行动。婆婆没办法,只好自己弯下腰身在梨树下奔忙——捡梨子来喂鸡鸭。可梨子实在太多,鸡鸭也消灭不完。面对满地烂梨,婆婆毫无办法,只能摇头叹息任由其腐烂化为泥土……
流光如逝。老屋前后,梨树仍一年年开花,一年年结果,一年年成熟,又一年年掉落。后来,公婆相继去世,加上翻修房屋,梨树枯的枯,萎的萎,改种橘树又砍了些,最后就只剩下了路旁的两株。
抬眸再望了一眼路旁的两株梨树。刹那间,竟有种时光被凝住的感觉。返身回到空落落的院坝,从车里抱出一束洁白的菊花朝旁边对面的山上走去。山上有一座坟。坟的方向,向着老屋,向着老屋旁两株相依相偎的老梨树。
清明又至。梨树上,梨花已落,青涩的梨儿挂满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