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春

住宿的酒店很安静。早上醒来，时间已是七点。

吃过早饭，时间尚早，决定到酒店外面溜达溜达。朔州五月的第一个太阳已升起，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光华灿烂的世界。

酒店旁边的行道树是一排松树。每一棵松树都有自己独特的姿态。有的树形笔直，撑起一把稀疏虬扎的松伞。有的长到两三米，却突然拐了个弯，旁逸斜出一枝又继续往上生长。有的羸弱且没有树梢，只向四周平行举出细瘦的枝叶。它们应该是同一年栽的，却被朔北的风雪锻造出不同的造型。

枝上缀着稀疏的松针，一丛丛，细细长长，如开出了一朵朵绿色的叶花。每一朵叶花，从中心规律地向四周辐散。阳光把每一根松针染得亮晶晶。叶花中间长着一簇黄色的凸起，不知是不是松花。凸起中心又长出一根小柱，外面冒出短短细细尖尖的绿针般的叶。这是松树今年新长出的嫩枝条吧。呵，松树迎来了新一年的春天。它的老枝条上还挂着不少黑乎乎的椭圆形的松果。掰下一个来看，和我在黑龙江绥阳捡到的松果外形一样，也没有松子。这些松树和绥阳的应该是同一类。但是绥阳的松针还不及这里的四分之一长。也许绥阳更北、更冷，松树需要把身体缩得更紧，用更多的力量才能抵御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才能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北方的树是坚强的树！我又一次深深感叹。

突然，眼前飞过几朵飘飘悠悠的白色絮状物。是雪吗？抬头四望。天蓝云白，天清日朗，不可能飘雪吧？思绪一转，是柳絮！心里蓦地腾起一抹惊喜。这种场景在诗里文里读过，在生活中却是第一次见呢！——人生有许多第一次并非发生在故乡，而是发生在特定时刻的异地，如眼前的柳絮。

驻足。凝视。伸手想抓住一朵，几次都徒劳无功，刘禹锡的诗却漫上了心头。“飘飏南陌起东邻，漠漠濛濛暗度春。”柳絮在南边的道路上飘飞，从东边的邻居处扬起，它迷迷蒙蒙地悄然度过了春天。这位唐代大诗人以细腻的笔触一下子抓住了柳絮的精魂，描绘了一幅朦胧却美丽的图景：春暖花开的季节，柳絮漫天飞舞，茫茫荡荡，多么空灵，多么曼妙。我一个南方人，在初夏季节往北方赶，难道在无意中却赶上了另一场春事——朔州的春天？眼睛向行道树旁边的一片树林里寻觅。树林里，新叶初发，一片生机勃勃的春意，却不见柳树的踪影。

朔州的春，不像南方的春那么急。南方的春，仿佛一夜之间，花全开了，树全绿了。北方的春，它来得迟，也来得慢，往往进三步退两步，且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因没有繁花帮衬，显得春意不浓，意味不永。瞧，松树下的那些小灌木，拼命从枝头长出一片片叶子，泛着新意，却不显娇嫩。树呢，有的还是光凸凸的。瘦硬的枝杈间，抬头不经意间一瞥，就会看见一个大而黑的鸟窝，同一棵树上有时能看见三四个呢。有的树，已从枝头冒出新芽，吐出新叶，绽出绿意。在新芽嫩叶中，在枝丫横斜中，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不时看见鸟儿活泼泼的身影滑翔，飞跃，倒是为这刚挤出的春天增添了几许灵动与生机。

可始终不见柳树婆娑的身影。

穿过一个路口，在下一个路口右拐，两排高大的白杨树站在街道两旁，端直向尽头延伸。白杨的树干好粗。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白杨，我兴奋地跑向前抱住一棵。好大，两只手臂竟丈量不完。白杨的春天早就来了，瞧它那一身刚换上的新绿衫就知道了。相比漂亮的春衫，树干的白袍就显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皴裂的窟窿不说，而且粗糙黑黝。那种黑，是一种粗砺的黑，是一种生命经过岁月风霜淬炼后的印迹。有的树身上有不少划痕。那是几十年前调皮孩子的杰作吧。随着岁月的递增，划痕拉长，变粗，但字迹仍依稀可辨。抚干沉默。树依旧，不知是否人也依旧？

前走不远，一个银色的大理石牌坊映入眼帘，“中国中煤平朔集团”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中国中煤平朔集团，它的前身是平朔煤炭工业公司，建于1982年，1997 年并入中国中煤能源集团公司，据说是我国规模最大、现代化程度最高的露井联采煤炭生产企业之一。

旁边的柏油路面，由于年久未修，到处坑坑洼洼，烂了不少。曾经的它，担着重挑前行；如今，劳累成了这番模样。行走其间，仿佛穿越了这一段历史，闻嗅到一种远年的厚重感。一条路，一种树，一个企业，不经意间就走过了几十年。人生，不也一样吗？不经意间，就走到了半百之际。回望这条路，还有白杨可寻；可回望人生，既找不到影子，也听不见回声。

逝去的日子去了哪里？

无法回答自己。脚下，是一条静静的老街道。身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头上，是欢呼雀跃的鸟儿。可心中泛起的，却是一种混杂着人生沉淀后的无可言说的心情，在朔州的春天里。

原路返回酒店大门。车道上，车辆川流不息。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世界变得更加光明。街道上空，无数柳絮迎着风在空中飞扬。它们在朔州的春风里舞着一首北方的春天之歌。风起絮扬，风停絮落，在地上堆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絮绒。又一阵风起，团团絮绒开始在地上翻滚追逐，仿佛要接续前面那支轻盈的舞曲。

始终没有找到柳树。那也无关紧要。我知道，在北方，在朔州，柳絮深处，春肯定更深。

宋代王观诗云：“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恰好赶上朔北的春，我也和它住一住吧！毕竟，春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