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里有两株土枇杷,开窗可见。
土枇杷之“土”,首先表现在树形上。刚来的它们,细细瘦瘦的身板。可身往院坝里一站,根一沾上土,它们就野蛮生长:个子猛窜,身体猛长,几年工夫,就亭亭如盖。其次,体现在果子上。已记不得何年何月它们结出了第一茬果,黄圆而乖巧,如颗颗玛瑙,或躲或嵌或站在两树肥厚宽大的叶子中。从此,一年一茬,从没有落下。但土枇杷确实“土”,果多却小,肉少味也酸。
最先发现土枇杷成熟的是鸟雀。
又是一年的五月。窗外又传来叽叽喳喳的欢叫。站在窗前伫立静观。哦,不知不觉夏天又来了,土枇杷又黄了。看着那满树黄灿,总会引得嘴里唾液横流。可树太高,不会爬树的我只能望杷兴叹。于是,怂恿着爱人去摘。爱人站在树下,瞅准一枝,向上一跃,一抓,一扯,摘下两三串来。我如获至宝地捧回家。有一年,我天天让他去摘。他被我闹烦了,径直爬上树,摘了一大包:喏,让你吃个够!土枇杷果子小,剥皮去核,果肉真是少得可怜。但把那少许果肉往嘴里一吸,一抿,舌头再一抵,一转,眉皱了,眼眯成一条缝,咧着嘴直冒嘘声——此时,哪怕有一脑的瞌睡虫也被酸跑了。
看我挤眉弄眼的怪模样,爱人总是不解:有什么吃头嘛?又酸又小!我双手叉腰:喜欢甜,不如去吃白糖,吃枇杷干嘛?
一直以来,我对个大肉多味甜的良种枇杷总是嗤之以鼻的,嘴里就爱土枇杷那股子酸,那股子“土味”。土虽土,可心里总觉得那才是枇杷真正的滋味。这个时节,小区里的住户进进出出,不管大人小孩,走过土枇杷树下,总会如我般摘两个尝尝。尝完后,也总会如我般挤眉弄眼,嘴里直呼酸,可第二天经过时,手又会情不自禁伸向枝头。
五月,是院坝里土枇杷树最热闹的时候。
又是一个鸟雀欢腾的傍晚。我伫立窗前,和沐浴在夕晖中的土枇杷树对视着。望着望着,心底竟没由来涌起一种思绪来,卷起一朵深藏在记忆里的小浪花。记忆里,小时候的故乡,田坎地边,也总是站立着不少土枇杷树的。土枇杷成熟的季节,树上树下也是热闹的。
第一批来客,仍是鸟雀。第二批来客,却是孩子。放学路上,挎着书包的孩子走来了,如一条大黄线上流动着的各色珠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远远地望见了满树黄果子,不啻于看见了披挂满糖果的宝树在向自己招手。一双双小眼睛顿时贼亮贼亮起来;嘴里口水直汪,不停地往下咽。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开始扯起脚丫子心照不宣地往土枇杷树狂奔。大黄线的珠子连引到了土枇杷树下。会爬树的,把书包旋到背后,“呸”“呸”,往手心吐两口唾沫,然后双手一搓,抱着树干,三下两下,像一只只精灵的猴子般往上攀,不一会儿就隐在了叶丛中。树下,一颗颗小脑瓜齐刷刷仰起,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全盯着树叶里的闹腾。不一会儿,“猴群”下得树来,包里兜里,全都鼓鼓囊囊。你一把,他一串。分发完毕,摘得最多的那只“猴”领头,傲娇地往回走。每一张嘴都开始咂巴起来,同时,口腔泛起酸甜的味道。珠子又接串回了大黄线上,又在大黄线上流起来了,带着甜蜜,带着欢笑,流向隐在湾湾岙岙里的一幢幢瓦房。一天,两天,三天,土枇杷树下杂草丛生的小路也变得如大黄线般亮堂……
吃着酸着,酸着吃着,童年的、长大后的、现在的,土枇杷之“土”味在口腔里一年年重叠,在记忆里一年年堆砌,如画在本子上的格子线一般,一年年被描摹,被加粗加浓。
今年五月,我又如常品到了院坝里土枇杷酸酸甜甜的滋味。果尽,土枇杷树仍亭亭玉立在绿化带中。月末逢周五,回到小区,忽见院坝里空空荡荡,一台挖掘机正在工作,刺耳的哒哒哒轰鸣声直往耳膜里灌。机器开过的地方,是新鲜的黄土、杂乱的水泥块。
两株土枇杷,小区修建之年所移植也,在窗外站了二十多个春秋,如今,因小区改造不知所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