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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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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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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李

故乡有许多野李。

时间一扎进夏天,不久就迎来了端午。车行在回老家的路上。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小洋楼。屋后是稻田,连绵起伏,郁郁葱葱,如一幅油画,涂抹满浓稠的绿色颜料。田里,已蓄满了清亮的堰水,秀欣的禾苗拖出细长的叶片。油画里,不时冒出一个大绿点,突兀地一闪而过。那就是野李。灰褐色的树干不很高,却举出一把亭亭如盖的绿伞,或站在田坎,或隐于屋后。

屋后的李树开始大多并不“野”。曾经的它们,栽苗,修枝,施肥,被人精心侍弄着,挂果后,或许还会成为一个家庭的重要经济支柱。农历三月起,各种李子开始陆续成熟,五月,达到高峰。这月的二十七,县里每年要办台会。晚上,八个壮汉子抬着流光溢彩的台会沿街巡游。台会只有几台,多的是人,如流如织,跟随着台会两旁或其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大街。那个挤呀,盛况空前,都要把人挤抬起来了。台会巡游结束,父母找孩子的故事年年都要上演。台会是什么样,我的脑子里根本没印象,记忆最深刻的,除了挤,就是卖李子的场景。那大大小小的背篓,从旧大桥的这头摆到了那头;父母带着姐姐和我,也从桥的这头问价问到了那头,也尝到了那头。李子甜,心也甜,连记忆也染上了一抹兴奋和开心。当然,也有不愉快的记忆。李熟的季节,常发生贪嘴娃偷李事件,引得妇人叫骂,邻里生隙。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的腰包鼓起来了。李子呢,也更新换种。尝过“五月脆”的“脆”,品过“蜂糖李”的“甜”,曾经的老品种李子再无人问津,也没有人再去打理这些李树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就变得野起来,枝丫横斜,有的树干还长出了木刺,似乎在告诫顽皮孩子:勿近。

田坎上的野李大多是鸟雀们为它播下的生命。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一只鸟儿啄食了几个李子后展翅飞走了。飞着飞着,一泡屎从天而降。意想不到的是,这泡鸟屎里却有着一个李核。李核遇到了水土,来年春天竟长出了一根幼苗。农民修田治坎时竟也舍不得拔掉:留着吧,孩子们喜欢!它一年年长大,一年年被人斫去乱枝,慢慢树形变得修长,嘿,还开了花结了果哩。

说也奇怪。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打药,野李树从不生病不说,而且树干还一年比一年粗,枝叶一年比一年茂,丝毫没有老去的迹象。

野李的品种很多。割麦时黄的叫“麦桩李”,插秧时吃的叫“栽秧李”,端午节成熟的叫“端阳李”,还有清水李、鸡蛋李、沙李子和一些不知名的。

野李大多不好吃。首先是酸,其次是涩,且皮糙貌差。但即使被鄙弃,野李树也从不气馁,依然挺身站立,一年年开花,一年年结果。

鸟雀呼朋引伴地来了。

一树野李成熟,就是一树鸟雀的盛宴。

但我对野李却一直情有独钟,从麦桩李到栽秧李,从清水李到端阳李,逢成熟的野李必摘必吃。

走进六月,一种红皮野李成熟了。这种野李花开得特别多,且是为人喜欢的粉色。花开时节,一棵红李树就如一朵娇怯怯的小粉云站在路边。当然,结的李子也多,密密匝匝,有时还会压折枝条。

自红李成熟,散步时总会不由自主拐到李树下。红李树枝条低,让我这个不会爬树的人尽享摘李、吃李之快乐。当然,李子还是顶上的特别大,特别甜,因为阳光充足嘛。可树高枝细,爬上树也无法摘到。为此,爱人和我曾在树下四角悬空系了一块油布。长竹竿轻轻一敲树枝,成熟的红李如一群快乐的孩子成群结队地跑下来,卜落卜落摔在油布上,又不甘心似的想再向上弹跳,无果后骨碌碌滚成一堆。看着这群“红孩儿”,我的心快乐得仿佛要开出花来。手提着摘下的红李继续散步,碰到熟人,忙递过袋子让人挑捡品尝,心里再次荡起涟漪。赠人红李,心有余馨,这不就是幸福吗?当然,别人摘自己当吃客也同样让人高兴。最有趣的是有一次,一辆开皮卡车的师傅经过,看见了满树红李,赶紧靠边停车,然后爬上后面车厢。高个子的他站在车厢里面,头上就是李枝。他不亦乐乎地边摘边吃。我第一次见如此隆重的摘李法,忙停下来观看。师傅见了,忙摘了一大把红李弯腰递到了我手中……

六队坝上的人家户外面的水沟边也有两树野李,不知名,成熟在六月末。红李果尽,它刚好接续。颗颗李子似算盘珠子,小而圆,青皮上涂着白粉,如扮丑的小孩。从此,我又调整了散步路线,改走它旁边。其实,它们虽是野李,却野而有主。但我日日路过,日日摘李吃李,惯熟如自家似的,毫无瓜田李下之觉。有时碰到主人在家,还边吃边主动和他们打招呼,摆上两句龙门阵。临别,主人家还会笑吟吟为你找出一个袋子,热情地让你多摘点带回家吃。后来整治沟渠,这两棵野李树被砍掉了,我遗憾了好久,也难过了好久:来年,我吃不到它了……

车子停在岔路口旁边的一块水泥地里。路的另一边,也有几棵高高矮矮的野李树。前几次回家,看着李子结得密密实实。可惜,今天回家,果尽叶残,只有最高的那棵还满结着。但扫视一眼,就知道还未成熟,瞧那一副青涩的模样。

从岔路口到老家,还有五六百米距离。步行归家。沿途的野李树不少,但都只剩叶了。沮丧之际,突然眼神拉直:田下路边有一棵野李树,许多紫红饱满的“玛瑙”躲藏在叶丛中。端阳李!心头一阵狂喜,人直端端向它奔去。拉枝,采摘,咬吃,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个李子吞下肚后,爱人朝我努努嘴:“远处有人在看你呢!”

我转头一看,是表嫂站在房前,李树是她家的。我兴奋地朝她大喊:“表嫂,我帮你吃李子喽!”

对面也传来爽朗回声:“吃嘛!多吃点!这可是纯生态的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两团人影都传出了开心的笑声。

下午返城时,再次路过这棵野李树。树上树下,人影绰绰,人声喧哗。哦,是表嫂和几个邻居妇人在摘李吃呢!看见我们,表嫂又忙招呼我们下去吃李……

一树野李成熟,就是一树难舍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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