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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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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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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

一、向北

儿子在绥阳工作。今年春节,他邀请我们去那边过年。

千百年来,中国人的“年”始终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家。可今年,我们却要反向而行。

腊月二十七,凌晨四点。南方的我踏上了那条反向之程。

夜,很冷寂。天,青蓝青蓝的,下弦月静静地挂在上面,发出清冷的光辉。街上车辆稀少。一城的人都在酣睡,我却背起行囊,奔赴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山海——东北绥阳。

——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装上行李,坐上拼车,在夜色中向天府机场驶去。月光如水。我紧紧搂住怀里的背包。背包里,装着我的“故乡”——一包切好的腊味,煮好的猪头猪尾猪舌腊肉;一包凉拌大头菜,正宗的四川麻辣;还有一大包鼓鼓囊囊的橘子,前几天刚从父母家橘树上摘的。

第一次远离故乡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年,如橘子被剥了皮,脱离了母体,心里空落落的,不痛不痒却难受。

深蓝的天幕里,下弦月仍静静地挂着,发出清冷的光。

搂着怀里的“故乡”,默默里,浮起一丝忧伤。

但隐隐地,又浮起一抹期待。

到达机场已6点半了。问了好几个工作人员,办值机,领机票,托行李,经安检,终于到了登机口。

第一次体验坐飞机,心里怯怯的。当屁股终于安坐在座位上,那颗忐忑的心才安定下来。

飞机开始慢慢滑行,然后转个弯上了跑道,猛然加速,机身脱离了地面。窗外,天蓝得碧透。阳光是那么纯净,透过椭圆的舷窗玻璃映进来,明晃晃一片。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到达了大连周水子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再一次起飞,向绥芬河机场而去。很快,绥芬河机场快到了。鸟瞰地面,入眼的是一片枯黄。枯黄的地,枯黄的山,偶尔有一小片一小片白色。那是残雪吧。

打开手机,刚好四点整。凌晨,我还在南方的被窝里;下午,我就站在了东北绥阳这块陌生的土地上。

十二个小时完成万里奔袭,从南方来到了北方,只为了心中一份亘古不变的思念和牵挂。

家,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方向。最深沉的乡愁,往往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血脉里亲情的同频共振。

二、初遇

走出机场大厅,一阵寒意袭来,扫去了浑身的热汗。冷,却并没有什么刺骨之感,还不如冬天在青衣江散步。

但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好奇地东瞧西瞅,跟在笑盈盈来接机的儿子身后上了车。

车沿着柏油路向绥阳镇驶去。路边是连绵的小树林,林间也有不少残雪。

绥阳镇隶属东宁市,原名“小绥芬”,因其位于小绥芬河畔而得名。这是个农村乡镇,人口有四万多。因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镇上居住,所以整个镇高楼林立,街道宽阔,铺面众多。街边有不少铺子卖东西,也有不少路人在挑选购买。

儿子租的房子是一个小区,在兴阳街,一个单元一层只有一套房。下车步行。小区路面到处都是冰,滑。单元楼前有十几步台阶。进单元门后还要爬几步台阶。房门很高,门前搁有一块深灰色的长条石踏脚。

踏石进门,客厅里很暖和,因为开了暖气。每个房间还安了空调,可能是为了夏天消暑。没有阳台。卫生间是超级型的,堪比南方的主卧室。屋里家具不多。客厅一组简易沙发,一张饭桌,一张茶几。厨房除了灶台,只有一个大冰箱。每间卧室标配三大件:衣柜、衣架、床。

房子整洁而空荡。

推开卧室门放行李。大床上,新铺的被子、床单、枕套雪白雪白的,飘散着刚洗后的洗衣液味道。放好行李,我往床上一躺:终于到家了,虽然是新的、空的、暂时的;但相信不久,它就会被飘香的饭菜和浓郁的亲情填满,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一路的颠簸烟消云散。原来,可以安放身心的地方,那就是家,无论在故乡,还是在异乡。

今天腊月二十七,还有两天就过年了。我在默默里算着。

三、冰河

时已五点。绥阳的天已经全黑了。儿子领我们吃过晚饭后,又带我们去附近转了转,不知不觉走到一条河边。准确地说,应该叫冰河——河面全是冰,好像一块粗糙的硕大的毛玻璃,深幽,碧蓝。借着两岸的灯光在黑暗中浏览了一下大概,它应该穿镇而过。我们沿河边人行道走了走,听不见一丁点儿水声。不知冰下有没有水?

儿子告诉我,这就是小绥芬河。

忽然,远处冰面上出现了几堆火光。每堆火光旁依约有人的影子。他们在干什么呢?怀着好奇往前走。哦,原来他们在“烧包袱”。年关将近,地下的亲人也急着等“钱”用呢。回想来时路,街边有很多摊子卖一袋袋金灿灿、黄澄澄的东西,还有方方正正堆在一起的,原来那是祭祀用品。袋子装的是金元宝,方方正正的是纸包袱。

烧包袱是南方汉人祭祀先人的风俗。小时候,每年临近过年,父亲就会买来福纸,亲自折、包,然后用毛笔蘸上墨汁一丝不苟写好袱面。除夕那天,父亲会在堂屋中间燃香烧烛,碗里摆上腊肉水果,再把写好的包袱摆成迷宫样的几何图案烧给祖先,边烧边用棍子翻拨,嘴里还会念念有词:“老汉儿,来领钱了哈。老妈,这是烧给您的……”

望着火光上不断飘飞的黑灰,我的心潮也在翻卷。这个习俗是什么时候传到遥远的绥阳来的?是谁传过来的?是当年闯关东的汉子?是流放东北的江南汉人?还是……

冰河上的火光跳跃着,将纸钱化为纷飞的黑灰,乘着朔风,飘向漆黑的夜空。不知今年父亲的包袱烧没有?恍惚间,黑灰竟叠化成了一幅画面:在南方干净的堂屋里,父亲正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用毛笔在袱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许多传统,就在每一次的奔赴、每一次的回望中,被重新擦亮。

我在遥远的东北,明灭的火光又勾起了我对故乡的牵挂。

四、年声

归来时,顺便去超市购了些生活用品。

突然,身后传来几声巨响:“嘭——嘭——嘭——”

震耳欲聋。

熟悉的年声!

诧异而又惊喜地转身。

只见一串串礼花升上天空,爆开成无数彩花,点染了原本单调又宁静的夜空。

三人静静伫立街边,默默地倾听着,欣赏着,感念着。

礼花的轰鸣,和着夜空中绽放的彩花,落进了绥阳小镇,落进了小绥芬河的冰层,也落进了我们这个刚刚搭建起来的家。

逆行,只是为了奔赴一个更温暖的归处。

年声已隆。

南方的故乡,此时一定也烟火灿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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