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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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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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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游峨眉记

(一)

计划已久的峨眉山徒步之旅盛装拉开序幕。嗒嗒嗒嗒,那拐杖拄地的声响上下相连,响彻山道,还以为洪七公率领他的大军来了……

早上六点二十从洪雅出发,第一拨爬上遇仙寺已是下午五点。一天的爬山体会,一个字:累;两个字:很累;三个字:累惨了。身上的汗从未干过,腿好像不是自己的,碰到的每一个徒友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但不论上山下山,碰上了却又互相鼓励,把那一阶阶无情的陡峭走成了暖心,长长的石阶变成了一条通天的圣路。

今时不同往日。三十年前,同样的路,一日之内可以一鼓作气登上金顶;三十年后,故地重游,同样的路,一天能爬上仙峰寺已是那么不容易。不敢看石阶,爬完一个长阶转过去又来一个长阶,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渐渐地,不敢看上,只敢看下,看脚下的路。然后开始给自己定目标。爬上这个长阶休息。再后来,开始数数,爬30级休息一下,爬20级休息一下……把远方装进心里,把目光落在脚下。脚下的石级,既是地理的,也是精神的。就这样,踩稳石级一步步踏实攀爬,目的地出现在了眼前。

但不得不说,这趟徒步之旅不虚此行。三十年前的爬山之旅,除了觉得雷洞坪的石级又高又陡外,什么印象都没留下。它像一杯白开水,早已淡出了我的记忆。三十年后再游峨眉,感受是那样深。峨眉名奇。传说因其山体形态像蛾子的两根触须或美人的眉毛,故称“蛾眉”,后谐音演变为“峨眉”。峨眉景美。从清音阁到遇仙诗,一路都在秀山丽水中穿行,雄、秀、奇、险、幽,一点也没有夸张。瞧,那水,它冰凉清透,尤其是一线天涧底,望一眼,你就醉了;它还变换着调子,时而哗哗奔涌,时而沙沙潺湲。再看那山,每一座都桀骜不驯,高耸的山峰直插云天。那崖,要么隐藏在绿色的植被里,要么就赤裸裸袒露着黄色的肌肤,让人下过而惊心。人家的文化底蕴更是深厚。唐太宗李世民做秦王时,有一年的秋天来成都视察军事,特地来了一趟峨眉山祭拜老子的后人,于是有了“唐太宗游山摩崖石刻”;明朝初年,山上的僧人迎接朱元璋之子蜀献王朱椿游历峨眉山,于是有了接王亭的故事;清朝顺治帝出家当了和尚,传说康熙皇帝曾扮成四人“随从”之一,亲自来峨眉山寻父,到了清音阁一带见其景色秀丽,如世外桃源,挥墨御题“忘尘虑”。此外,还有娥眉四女图、神水通楚、枯叶蝶、诗仙听琴、遇仙寺、九老洞、六角凼、天门石、蒲公开山、轩辕问道‌‌遇仙寺‌……

最让人舒心的是峨眉山作为旅游品牌大家的服务质量。晚宿仙峰寺。工作人员态度和蔼,房间干净整洁,还贴心地为游客准备了果盘。走了那么多景区,住过那么多酒店,这待遇可是独一份。斋饭20元一人,饭菜品种齐全,管够不说,而且家常味十足。作为全国的佛教文化胜地,仙峰寺佛事庄严。寺里的工作人员全穿着灰色套装,深契佛教的禅意。晚饭后在庙堂前偷窥过寺里的晚课。僧人身披袈裟,手持经文,端坐明堂,整齐而又节奏的诵经声让人尘虑顿消,心清气平。寺庙更是把文化与旅游作了完美的融合。作为一名住宿的游客,你可以和寺僧一起做早课、晚课,感受佛法的庄严;你可以在茶室参加茶会,九老茗香,清泉烹煮,伴着佛经的慈悲,享受时光的静谧安然;也可福林印雪,手执笔墨,一笔一划抄写经文,收摄心神,观仰禅心……寺前院坝的花盆里种了许多莲花白,道边的绣球花美而不艳,朴素,温馨,真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让人不禁想起了快要到达时路边的一句标语:欢迎回家!是的,仙峰寺,真给每一位游客营造出了家的氛围。

从报国寺开始,一路向上。行至半山,上空不时传来轰鸣声,开始还以为是直升机。直到近了才看清是无人机,下面吊着一个白色的大口袋。它从天而降,然后又缓缓上升。看着空空的口袋才知道它在运货——为山中补给点运送各种商品。晚在仙峰寺,又一次看到无人机灵活的身影。看着它悠然远去,心中感慨万千:中国的无人机,真棒!无人机在峨眉山的出现也让一个延续了几十年的职业消失,那就是“背山工”。除了“背山工”,峨眉山还有另一种职业——滑竿客。在清音阁,眼见不少滑竿客在揽生意。听说坐滑竿价格不菲。去年抖音看过一个视频,一个200来斤的胖男人为了欣赏整个峨眉山的美景,花了一万多元请了9个滑竿客抬他上山,可大大出了一番风头。在徒步途中,我路遇一个峨眉女人。她第一次陪湖南朋友徒步登山。看她的样子快爬不动了,就上前搭讪了几句。她告诉我她没事,如果实在爬不动了,就联系滑竿客。我随意问了一下价格。“240块一公里呢!”我听了顿时咂了舌:想不到价格这么贵!可当自己从万缘桥爬上洪椿坪,再爬九十九道拐,然后从茶棚子爬上遇仙寺后,我觉得滑竿客的这个价格实在是公平合理。石阶那么陡,自己走都恼火,人家还要抬你上去,该有多累?难道不该给个力气钱?

沿途有不少小商店卖零食、水果等,给徒客补给。店主把收纳箱两边各烙一个洞,里面装上瓶装水、水果,再接入从峨眉山上引来的水。得,一个天然冰箱就成了。最牛的一个“天然冰箱”在一户农家乐里。楼房沿着旁边坡道连修了六个水池。里面装上各种瓜果蔬菜,山水从上往下依次漫过,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能找到与环境和谐共生的最佳方式,峨眉人太有智慧啦!

天下名山,大美峨眉,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风景。

(二)

早上六点,窗帘外映出一片红光。我连忙拉开房门向屋后的花道跑去。

昨天住宿时听工作人员介绍,金顶可以看日出,仙峰寺也可以看日出。机会难得,也许是今生唯一一次,不容错过。

晨曦微明,花道很寂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和花香的气息。绣球花沾着露水,朵朵微微低垂着脑袋,比昨天傍晚更显娇羞。林间,不时传来小鸟清脆悦耳的啁啾。三三两两的游客走在花道上。来得早的或蹲或站在路边。大家找好位置,望着东方肃穆的天空。

脚下,群山失去了昨日的凌厉,如一个个巨大的“绿馒头”被灰白色的轻纱包裹着。天际,底部堆着一层厚厚的灰云。上方,几片朝霞红艳艳的,又长又亮,像姑娘腮畔涂抹的胭脂。胭脂上面,是几缕轻盈的淡青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始终不见那个红而圆的东西露面。看看时间,六点十几分了。大家脸上写满遗憾,可没有人离开。

“快看,太阳出来了!”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大声嚷着。

“在哪里?”遗憾的眼神瞬间被点亮了。

“下面灰云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仔细辨着。果然,在那层灰影下隐约现出一个模糊的浅红圆影。圆影越来越红,然后露出了小半边脸。慢慢地,又露出了大半边脸。好一番挣扎后,它终于冲破灰云,露出了红艳艳的脸蛋。瞬间,万道光芒,染红了东边的天空,也给山上的草木镀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金色。

看了仙峰日出,心满意足地离开,向遇仙寺出发。

清晨的仙峰寺格外清幽。下得台级,一个身着灰衣的工作人员在空坝子里打太极,一招一式颇为认真。灰色的身影,和身后蓝色的绣球花格外相衬,给庄严的庙宇更添了一抹禅意。

下到坡底又爬上一道坡,沿途的护栏上不少野猴在爬攀寻觅。我们可不敢招惹这些野物,小心翼翼地从它们身边避过。一路徒步,听说过不少野猴抢游客东西的事情。昨天走过猴区,就看见两个游客的包被猴子劫走了。我们爬上洪椿坪的陡坡,又累又困本想坐在凳子上休息一下。“小心猴子!”旁边一个好心人提醒道,吓得我们一激凌爬起来背上包就跑。

终于远离了猴群,惬意地走在山道上。昨夜微雨,石级有隐约湿意。阳光照得旁边的岩石发亮。我们觉得奇特,转过身想瞧个仔细。突然,身后一个黑影袭来,迅即又窜入崖边。爱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一瓶水就被抢走了。他哭笑不得。大清早的,就被迫和猴子来了一次亲密“互动”!

带着笑声上路。没走多久,我突然看见左边的坡上,一条一尺来长的小青蛇盘成了几个圈。“蛇!”我大叫一声向前狂奔。一行人转过身来。可能被我的叫声吓了,那条蛇窜起头咝咝地急速向草丛爬去。

我心有余悸,停下来拍拍胸口自嘲:“遇仙寺遇仙寺,我果然遇到神仙了!”

他们疑惑地望着我。

“《白蛇传》中不是写了吗?端午节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后,为救他曾带着小青到峨眉山盗仙草。刚才我看见的不就是小青么?”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大家被我逗笑了。

走过遇仙桥,仰头,遇仙寺就在半山腰。连接它的,是陡峭的石阶。我们,又开始了新一天艰难的徒步之旅。

爬,爬,爬。遇仙寺,九显岗,钻天坡,洗象池,连望坡,雷洞坪,接引殿。每次坐下休息,每个人身上都会冒起腾腾的蒸汽,就像一锅水开了一样。衣服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一身身汗水中,在一次次蒸腾后,一个个目标被我们甩在了身后,爬到了最后一关:上金顶。但一天半的攀登,双腿酸痛无力,人已成了强弩之末。目标也越订越小,三十级,二十级,十级。休息的时候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望着头上似乎通天的石阶,心里直打鼓:能爬上去吗?

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腿又酸了,我柱着拐杖休息。前面的石级上,坐着一个穿竖条纹的小伙子。他的双腿随意摊着,双手无力耷拉在上面,大口喘着粗气,满脸倦容。

“加油,小伙子!”我为他打气,也为自己。

他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动静。

我继续向上爬。当我拄着拐杖又来一次原地休息时,“竖条纹”从我身边越过:“超过你喽!”

我又拄拐奋力向上攀去。

在下一个补给点,我看见他坐在凳子上休息,就对他笑笑:“卷起来,小伙子!”

“我来啦!”

周围的游客听见我们的对话,都忍俊不禁。

他喘着粗气站起了身。

原来,在艰难的攀登路上,彼此需要的,往往不是指导,而是“同在”的证明和一句简单的鼓励。

我们上山,不少游客却从山上下来。窄窄的步行道上,两条人流络绎不绝。可我们是狼狈的,人家是轻松的;但我们的狼狈,恰是他们轻松的注解。看见我们不堪的样子,他们偶尔会来一句逗趣:“加油,天黑前总会上去的!”

我们傻笑。上去不用天黑,可现在,双腿真的太难受了,真怕坚持不住。

有时也会遭遇画大饼。

“加油,不远了,再爬二十分钟就到了!”

可爬了二十多分钟,抬头,前面还是长长的石阶。

不过,对于疲惫不堪的徒步人,这个“饼”画得又香又甜又及时,给了我们不少希望和动力。人在极度疲惫时,有时需要的不是精确的距离,而是一个“可期”的方向。

逗趣着,饼画着,气喘着,腿痛着,爬呀,爬呀,隐隐听到了钟声。

远远地,望见了几幢楼房,一座高大的金佛映入眼帘。

金顶到了!

心里的激动和欢喜难以言说。

峨眉山,三十年后的我,再一次用脚步丈量了您的长度和高度!

夙愿已足。

站在金顶,山上的凉意吸干了身上的汗水,也吸走了登顶前所有的疲惫和焦虑。看着如潮的人流,人突然有点恍惚,原来目标实现了,也不过如此。不过这份“不过如此”里,却藏着对峨眉三十年来那份始终不变的向往和情意……

(三)

登上金顶,下午两点一刻。此刻的金顶,人潮如织。这点我早就预料到。从雷洞坪到接引殿这段,游人可谓摩肩接踵。一过接引殿,大部队坐索道上山了,徒步人群变得稀稀落落。

金顶上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天空像一个蓝色的大穹庐,上面绣着几朵轻薄透亮的白花。

阳光下,最耀眼的是那座金佛,高大,全身金光闪闪。佛前,一片繁忙,有不少游客在烧香、跪拜,嘴里念念有词,向菩萨虔诚地祈求着什么。看着这个场面,我并不欢喜,反而只觉好笑。对于菩萨,不少人从内心里是害怕的,以前的我也是一样。后来,读了一些介绍佛教的书,才知道菩萨并不可怕。佛教讲求的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意思是无条件给予别人快乐,感同身受地拔除别人的痛苦。我佛慈悲,求的是普渡众生,脱离苦海。佛,就像一艘船,把人从苦海这边渡到光明彼岸。渡己的叫“小乘”,渡人的是叫“大乘”。菩萨又不害人,有什么可怕的?从此,我对他们不再害怕。我站在佛像前,对着慈眉善目的金佛庄严地三鞠躬,以表达对他救苦救难、无私渡人的敬畏。心中知敬畏,人生才清明。鞠完躬,我站在前面凝望着他。他平静的脸容中透着笑意。他在笑什么呢?不就在笑面前这些人吗?佛要人忘记前尘往事,抛弃名缰利锁,无执无我方能超然自在。可众生向他跪拜求什么呢?不就是求这些吗?佛众两意两悖,众生却不自知,还求得那样虔诚,岂不可笑?

登上金佛后面的观景台,俯瞰四周。陡直的山崖下,是一片深不可测又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大海上,翻涌着无数雪白的静止的浪花,轻捷,柔软,蓬松。脚下站的山顶,悠然地浮在这片云海之上,真有如在仙境之感。金顶云海,堪称一绝!

更喜欢傍晚的金顶。喧闹了一天的它终于得到了安静,凉意渐浓。大多游客下山了,只剩下少许留宿的游客。晚饭后,大家都在宽阔的金佛广场闲游,等待着观看金顶日落。可偏偏飘来一大团乌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太阳也不甘心,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芒,想努力冲出包围。阳光把乌云照得白中透亮,可始终没再露出红脸。大家静静地等着,充满希望地等着太阳的胜利。这时,更多的乌云军团从东边的天空快速冲杀过来,头顶的蓝天变成了灰庐,太阳被封得更严实了。天空一丝阳光也没有了,灰蒙蒙一片。

气温越来越低,人群渐渐散去。

金顶的夜,来了,安静中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一夜又是雷声,又是淅雨。

心里也是雷声,也是淅雨。

——明天能看到日出吗?

5点20分,窗外传来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晨钟暮鼓,寺里的早课开始了。

起床,在朦胧的晨光中向观景台进发。雨已停了,地面还是湿漉漉的。下面涌上来不少人,有的披着雨衣,有的头上戴着小手电,全都行色匆匆,风尘仆仆。他们是半夜从下面登上来看日出的。我们也随着人群向上流着。

东边的天边没有一丝云彩。整个金顶全被浓浓的雾包围着。雾从崖底涌上来汹涌飘向人群。崖下,什么也看不见。

六点。六点五分。六点十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东方,静静地等待着,期盼着。东边的天空仍沉浸在一片牛奶的海中。崖下的雾,时而被风撕开一个口子,露出一片青翠来,几粒灯光闪烁其间;时而,雾又夺回失地,重回一片朦胧。几番争夺战后,终于露出一片清明来,山呀,房呀,灯呀,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远天仍不明晰。终于,浓雾中透出一大片金灿灿的黄。朝阳出来了!——这个时间,日出早过了。人们仍静静等待着,期盼着。可不一会儿,浓雾又再次把那一片金黄吞噬,直到中午,雾一直都没散……

坐索道下山。索道观光车完全无法观光。一个不大的空间里站了近百号人,像农村收玉麦时在背兜里插玉米棒子一样,密不透风,拥挤不堪。不一会儿,就到了接引殿。爬山和坐索道,效率完全无法比。爬山两小时,坐车两分钟。

走出观光车,大批游客还在陆续上行。也不知他们今天能否能如愿看到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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