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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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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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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情“茶”话

故乡是茶叶之乡。

春日里,随便登上一座山头,那蜿蜒盘曲的青翠如一条条绿色的河流漫入眼眸。山也青哟,河也青。春山上,点缀着各色鲜亮的“花朵”。花朵间响起欢声,响起笑语。每一朵花,从花蕊里钻出两支灵活的手在团团的绿中上腾下跃。每一朵花前,往往斜挂着一个细篾条编成的竹兜。它接住了那双巧手递来的绿色精灵,浅浅一层,慢慢溢满兜口。夜里,这些精灵便在铁锅里翻飞,在炭火上蜕变,化作一缕缕带着幽香的青烟,飘向晨曦微露的街市。

山中、家里、街道,茶树、茶芽、茶叶,完成一次史诗般的蜕变。

日日观,夜夜闻,天长日久,耳濡目染,那一双握惯粉笔的手,竟心动起来。偶有闲暇,学起了农人,上起了春山。耳朵里飘过《上春山》优美的旋律。不过,我不是去看山上儿童放纸鸢,也不去赏山下游人追画船。平常的一天,只为见“它”而来。从采摘到烘焙,与它亲昵,和它厮磨,只为让那清新的芬芳浸润双手后的韵味停留得更久一些。那般滋味呀,让人欣喜,让人沉醉,让人夜夜都有一个好梦……

茶是一种生活。生活有魂。

“寒冷若你,茶将为之温暖,

激愤若你,茶将为之安定,

沮丧若你,茶将为之开怀,

疲惫若你,茶将为之抚慰。”

人生百态,有事无事,喝茶去!

茶,可以用开水冲,清热解渴,提神醒脑;也可用冷水泡,甘冽清远,回味悠长。

酷暑炎热。轻轻把矿泉水放在冰箱里冻冷。拈起拇指和食指,掇一小撮茶叶装入密封杯中。那瞬间的接触,仿佛又一次摸到了春山阳光的余温。再缓缓把冻水注入密封杯。茶叶开始在杯中沉沉浮浮。看着看着,我笑了,它们多像教室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呀!把密封杯放回冰箱,让它慢慢冷淬。然后就是等待,等待一次华丽的转身。我知道,好东西,从来都是急不来的。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很多时候并不是越快越好,而是需要一个“等待”的过程。人,要学会在“慢”和“冷”中,焠出属于自己的锋芒。四个小时。最后取出,滤尽茶渣。一瓶冷泡茶出炉。

第一次听说冷泡茶。第一次制作冷泡茶。第一次喝到冷泡茶。

茶碗外,斜伸着几片纤细的兰叶;茶碗里,茶汤温润,仿佛装着一个清凉的梦境。轻啜一口,先是冰凉的触感轻抵唇瓣,紧接着,一股幽远的清冷甘甜从舌根升起,带着春山的气息,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香味,萦绕整个口腔。这,便是冷中之香了。它流过唇舌,流过咽喉,然后轻轻咽下,顿觉一股凛冽之气涤荡肺腑。手握茶碗,忽然间发现,平凡的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诗意。

这,不是生活的魂是什么?

喝上一碗好茶,就喝进了一份生命的幸福。何况,那清冷的茶香里还飘着故乡呢。

茶是一种文化。文化有根。

茶在中国,最先不是饮用,而是药用。它的药用价值据说最早是神农氏发现的。

那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爱民如子的神农氏,为了救治百姓的病,亲自遍尝百草。一天,他在野外尝了一种青绿色的植物,中毒昏死在了一棵树下。这棵树叶如眼睛,正淌着汁液。汁液顺着枝叶滴下,不巧滴入他的口中。过了一会儿,神农氏竟悠悠醒来了。他揉揉迷惑的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发现救他的竟是身旁的这棵树。他咂巴了一下嘴。嘴里还残留着一种从来没有尝过的淡淡的叶香。这是树汁液的香味吗?它叫什么树?有什么药用价值?他起身围着树转了几圈,然后又疑惑地摘下几片叶子慢嚼细咀。口里先浮起一股淡淡的苦涩,之后又涌起一种幽幽的回甘,然后,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清新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的眼睛亮了!他虔诚地趴在树旁,把这株能够解毒的神树的特征、味道牢记在心。从此以后,他采药时常随身携带这种叶子,中毒后就拿它来解毒。

为神农氏解毒的树就是后来的茶树,那解毒的叶子就是茶叶。

这个故事出自 《神农本草经》。这本书成于秦汉。这说明至少在战国时期,我们的祖先就懂得以茶作药了。但神农氏当时是否就以茶树来命名它,这就不得而知了。

关于茶树的来历,还有另外两个传说呢。

一说源于老子。故事发生在公元前五世纪。周王室的“图书馆馆长”老子辞官归隐。这一天,他骑着黄牛,一路风尘仆仆走到了函谷关。在关口,他遇见了一位曾经追随过他的弟子。恩师来了,弟子双手恭敬地奉上了一碗“长生不老药”以送别。据说,这碗“汤药”就是后来我们所说的茶。

一说源于禅宗初祖达摩。他历尽千难万险从印度东来中国宣扬佛事。这位老祖为了寻找无上正觉,曾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由于疲劳过度,他的眼睛睁不开了。心急之余,他索性伸手往眼睛上一抓,竟把眼皮撕了下来。他把眼皮随手丢在地上又继续面壁。不久,在他丢弃眼皮的地方长出了一棵矮树,并生的叶子又绿又亮,犹如人的眼皮。后来有一天,达摩座下弟子坐禅时觉困顿不堪,无意间采下这矮树的叶子嚼来吃。一吃,困顿消失了,人也精神百倍。哈哈,这小小的绿叶子竟可以让人常保觉醒状态!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茶叶的名字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传说神奇且寄托着美好。茶,就带着这些美好和神奇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上班的路上,座座茶山一闪而过。课间的走廊,块块茶田连绵起伏。傍晚散个步,常为茶地驻足,默默地凝视,从近及远,又从远及近。那一片片普通的叶子,平常的叶子,有如眼皮的叶子一波一波溜过眼帘,让人应接不暇。这小小的生灵,就是曾经救活了神农氏的茶叶吗?就是曾经进献给老子的长生不老药吗?就是达摩祖师曾经扯下的眼皮吗?身体、精神、意志,往往最伟大的精神,开始都包裹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事物之中。茶叶无语。一年又一年,它们在茶树上悄然生发,从容舒展,默然地发芽,默然地任人采撷,默然地散发幽香,然后坠入一只只竹兜,融进一个个家庭,在一杯杯滚水里,完成最后一次绽放……

神话遥远,茶香咫尺。茶,它救过圣人,也养过凡人。故乡这小小的叶子,是人间烟火最贴心的慰藉。

每一杯茶水,都浸透着茶叶的清香。

每一片茶叶,都在世间寻找最知味的人。

茶叶的知味人,当之无愧的是被誉为“茶仙”“茶圣”“茶神”的陆羽。他本是一个无姓无名的弃婴。一日,他以《易》自占,得《渐》卦:“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于是,他为自己取了名:姓陆名羽,字鸿渐。陆羽,陆地上的一根羽毛。陆鸿渐,鸿鸟逐渐登陆。从此,这只鸿鸟身披轻捷的羽毛,在茶地茶田茶山茶海里登陆了,且一生徜徉于那条漫漫茶道上。

陆羽的一生都在追随着茶。他走遍三山五岳,种茶、摘茶、焙茶,烹茶、喝茶、品茶,聊茶、研茶、究茶。品遍天下水,饮遍天下茶,撰写了《茶经》三卷。

他的一生,对茶都是那么痴,那么爱,不是茶最知味的人又是什么?

茶也滋养着陆羽。他淡泊名利,感恩重情。三岁后,陆羽被竟陵龙盖寺智积和尚收养,生活在寺中,以寺为家。师父师父,是师更是父。后来,智积不幸去世,他悲痛欲绝,作诗悼云: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惟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不羡慕金银财宝,不羡慕高官厚禄,只羡慕西江水可以日日流过竟陵城陪伴着师父!

人品如茶品。陆羽的茶香飘逸着人性的芬芳。

端起茶碗一抿,品着冷泡茶的清香。陆羽曾经的那根羽毛,如今不经意地落在我的手中,落在我小小的书案上。前面,书籍挤挤挨挨。茶,能涤荡心尘;书,可唤醒智慧。品茶与读书,倒也相得益彰。手握一盏清茶,站上三尺讲台,没有高楼大厦,远离名利浮华,却最慰平生心愿……

静然凝视茶碗,茶水清亮如银。故乡的茶啊,你是否也在世间寻找?寻找那些知味的人……

“一碗喉吻润。

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

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再饮一碗冷泡茶,卢仝的《七碗茶》诗在茶香中向我走来。

溽暑难耐。

喝茶去!

消暑解渴的冷泡茶,来七碗!

脚下,踏着甆实的土地;唇边,溢着春山的茶香。飘飘然,似位列仙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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