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天气日益燥热,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
周末驱车回到乡下的老家。一路蜿蜒而行,沿着汉江之水只管向前,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村庄聚落,那就是我的老家了。老屋背山面河,站到家门口,就能看到千里汉江浩浩汤汤,江风佛面,景色宜人,城市生活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到了中午,简单打扫收拾毕后,美美地睡了个午觉,那真叫一个舒坦惬意。
午睡正酣,忽被窗外一阵滴滴答答声惊醒。侧起一看,原来外面正在下雨。透过斑驳的窗台,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外的芭蕉,蕉叶迎风舒展,晶亮的水花溅落到了窗台,沾湿了玻璃,流下一道道印痕。
雨打芭蕉,好一副典雅幽美的古风国画图!虽被吵醒了,却也不觉得恼,索性来到窗外,拉过一把藤椅,来个蕉下听雨,亦不失为一桩人间美事。
虽是初夏时节,得益于秦巴山区天然的水土优势,芭蕉叶却都已完全舒展开来。叶片硕大如蒲扇,浓翠鲜润,丝丝筋脉清晰可见。坐在藤椅上,从下往上看去,蕉叶碧绿盈透,那是一种充满生命活力的颜色,是最热烈也是最深邃的绿色,在雨水的滋润下,闪着光,也透着丝丝清凉。雨水敲落在蕉叶上,飞溅起淡淡的细小水花,晶莹若碎玉。
回乡遇雨,本是徒增烦恼之事,幸而窗前有了芭蕉,峰回路转,觅得闲情逸趣。这一刻,小雨淅淅,凉风习习。瘫坐在藤椅上,忘却了城市奔波劳碌的烦恼,忘记了初夏的燥热,再多的烦恼燥热也都伴随着滴答的落雨声,消溶在这片醉人的绿意之中。
这株芭蕉在院子里长了几个年头了,平日里也无人照看,随意地野蛮生长,不想竟也能长得这般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仔细想想也是,这里地处汉江流域的中游,土质肥沃,光照雨水充足,本就适合作物生长。万物自生自化,为什么非要有人类的干预呢?
人也真是多情的物种。古语曰:“天生万物,以地养之。”阳光雨露本是自然生成,滋养万千生物亦是本然,有没有人类,你在或者不在,万物自然生长繁衍。夏日降雨落在了芭蕉叶上,也是自然平常之事,自然平常之现象,人类非要自作多情,或因物喜,或以己悲,“多情却被无情恼”。
虽说如此,人生之珍贵,恰恰是因为有了个“情”字。也因此,古人听雨,喜雨,愁雨,悲雨,少年听雨,秋日听雨。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苏轼的细雨斜风,到词人蒋捷写尽一生的听雨声。听雨也是古代文人墨客的一大雅事,而尤以雨打芭蕉为甚。为此,古人不吝笔墨,留下了不少传世雅作。有雨后蕉叶下的清凉,也有秋夜雨打芭蕉的愁苦。我尤其喜爱宋代女豪李清照的细腻笔锋: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靖康之难后,诗人随亲南渡。历经丧乱与离别之苦的李清照,于深夜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仿佛每一滴落雨都在敲打着她疲惫凄苦的内心,于是愁苦更甚,“愁损北人”,干脆坐起来听雨,彻夜不寐。
说起雨打芭蕉的故事,还有一则更为有趣动人。清代的蒋坦记述了他与妻子秋芙之间关于芭蕉的趣事。据载有一天秋夜里,落雨声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对着潇潇风雨声,诗人蒋坦惆怅难眠,遂在蕉叶上题道: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次日,其妻秋芙见后,也是聪慧过人,便提笔在蕉叶上续写道:
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夫妻二人感情融洽,以芭蕉赋诗相合相酬,相互调侃打趣,极为雅致,也颇有生活哲理。蒋坦科举不顺,人生失意,其诗难免消沉。秋芙虽是女流,却已看透了名利,心境明澈宁静,故以回诗宽慰蒋坦。以此来看,秋芙的人生境界已然超越了蒋捷。
多情却被无情恼,人间有味是清欢。
往事越千年,古人换今人,芭蕉树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而今又遇雨打芭蕉,念想到千百年前也有古人曾与我一道听雨,也曾被窗外的雨打芭蕉声所惊扰,那么,我们是否算是心意相通的故友呢?
幸而我有小院,窗前种芭蕉,听雨打芭蕉,与古人神交,心境清凉,自在清欢。
谢谦(湖北省十堰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