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糖钱罐

       记忆中，奶奶一直佝偻着腰，身形干瘦，是个裹小脚的旧社会女人。

在农村，这样的女性往往很痛苦。裹了脚就干不了重活，但家庭生计所迫，又不得不下地干农活。奶奶就是这样普通的农村女性，没有什么特别。

如果非要说奶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我也特别喜欢的，那就是她爱吃甜果子，还有一个专门盛放糖果的糖钱罐。

奶奶家在祖宅的前面，两间茅草屋，前面围着一个宽敞的土墙院子。从门口进来，堂屋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陈旧的黑漆木桌子。桌子是用实木打造的，通体漆黑，沉重结实，做工讲究，雕花也十分精致。听我大姑讲，这是奶奶嫁进我们家时，从隔壁山徐村的孙家陪嫁过来的，至少也有数十年的光景了。

之所以能对这张桌子记忆深刻，是因为这里藏着我童年最甜蜜的记忆。小时条件艰苦，哪有那么多的零食吃呢？但是我小时候就吃过不少糖果蜜饯，秘密就藏在这张桌子里。

每当我想吃好吃的了，就会跑到奶奶家，翻开柜子小门，就能看到一个土灰色的圆鼓鼓的搪瓷罐，上边还有个盖子。这个罐子是奶奶用来存放糖果的。虽然只有糖果，可奶奶告诉我说，这个叫“糖钱罐”。可能是她真的在这里放过钱吧。糖钱罐里装的最多的有两种甜果子，羊角蜜和蜜三刀。

羊角蜜，也叫角蜜，在我们那里很常见。外形略似羊角，也有点像水饺，有菱角一般大小，因两头尖尖带角，腹内包含糖浆，外边也裹满了白糖，吃起来甜腻似蜜，故名羊角蜜。羊角蜜有白色和红色两种，红色羊角蜜多用于喜事送礼，图个喜庆，但两种果子吃起来味道都是一样的。

我最爱吃的是蜜三刀。这种油炸甜果子是苏北大地特有的美食，外表金黄香脆，腹里富含糖浆，绵软松酥，吃起来甜而不腻，特别爽口。摸到了，我会先给嘴里塞一个，先满足口舌之欲，再从罐子里挑选一个胖大松软的，用手轻轻掰开，里面全是莹白的糖浆，再轻轻一扯，便呈现出一道细细的透明的“拔丝”。仰起头，先吸入那根甜甜的拔丝，再顺着丝儿把半个蜜三刀塞到嘴里，细细咀嚼品尝，独特的甜软口感令人回味无穷。

听我姑姑讲，解放前奶奶吃过苦头，挨过饿，逃过荒。或许是经过了苦日子，所以奶奶才爱吃甜食吧。不光如此，奶奶还特别节俭，她每次做饭时炒的菜都很少，差不多刚好够吃的，每次都会把菜吃的干干净净。奶奶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自己碗里的饭要留一点，不能光着碗。她说这叫“留碗根”，意思是留一点剩食，下回还有的吃。我想，这是只有真正挨过饿、体会过挨饿滋味的那一代人，才会这样做吧。

奶奶是裹过小脚的，走不了远路，也从不去赶集，罐子里的糖果子是我的三个姑姑们买的。农村姑娘远嫁后，回娘家来都要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来。也因此，我最喜欢我姑姑回来走亲戚啦，因为她们一来，就意味着又有好吃的了，奶奶的糖罐子里又要塞满啦。羊角蜜和蜜三刀都是用草纸包裹好的，外边再用草绳捆扎结实。大姑知道我贪嘴，爱吃蜜三刀，每次都会多买点蜜三刀。爷爷平时不吃甜果子，整天揣着一个旱烟锅。但这时姑姑会给他递两个，他也会乐呵呵地尝一下。我想，这么好吃的东西爷爷怎么会不爱吃呢？也许他是想把更好的东西让给我们吧。

姑姑走亲戚的那些天，我总喜欢跑到奶奶家的小院子溜达。我的小脑袋瓜子里想些什么，当然也瞒不过奶奶了。奶奶拄着拐棍，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多年的辛苦劳作使得她的腰背早已佝偻起来，不用费力弯腰就能凑到罐子。老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奶奶总能准确地摸出两块蜜三刀塞给我。也有时，我故意在她身边磨着不走，她就用拐棍敲一敲柜子，叫我自己去拿。

好东西也不能天天吃。奶奶虽然宠溺我这个独苗大孙子，却也不让我多吃，有时要好几天才让我吃一回。我很不乐意，她就吓唬我，“小孩子吃糖，夜里有虫啃牙！”后来发现吃多了牙不疼，我就不怕了。有时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去柜子里抓了就跑，她看到了又气又心疼，还会佯装生气骂我一句：“个孬孙！”

后来，我上学读书，先在村上，后到镇上，再到城里读高中，越走越远。高中学习压力大，两个星期才能回来一趟。奶奶就我一个孙子，十分想念，每次见我回来就十分开心。她好像算准了我回家的时间，每次我来看她，她总是拄着拐棍站在屋后的路口等着我。

奶奶身体硬朗，生活还能自理，一直记得我爱吃蜜三刀。有时会拿一个白瓷碗，装着半碗的蜜三刀等着给我。到高中时生活条件已经变好了，好吃的美食也多了，开始讲究起健康饮食理念了，像羊角蜜、蜜三刀这类高糖分食品，也不那么受人待见了。可奶奶给的，还是要吃两口。不知是工艺变了，还是我的口味变淡了，总觉得蜜三刀过于甜腻齁人，吃了两块就不想吃了。

高三上学期，突接家里的电话，说奶奶要不行了。本来奶奶已经昏迷，认不得亲人了，也可能是心灵感应吧，在我刚回来的时候，奶奶突然清醒了，能说话了。姑姑指着我，凑到她耳边问她：“还认得他吗？”

奶奶可能说了人生的最后一句话，但我记得清清楚楚，至今仍萦绕耳畔：“俺大孙子！”

当晚，奶奶走了。奶奶走得也很平顺，没有疾病，没有受苦，安安稳稳。

时光荏苒，我已年过四十，儿女绕膝。去年春节，我带着女儿回到故乡，在老街的摊位上寻到了蜜三刀。念想着儿时的味道，我就买了一斤尝了尝，味道还是一样的酥软香甜。只是女儿却不爱吃。

或许，在她眼里，这农村的东西确实不如巧克力更有诱惑力吧。

我想，要是我也有个糖钱罐，说不定孩子就会喜欢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