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姓杨,跟我们是同一个村子。
干爹身材不高,圆脸秃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调皮的玩伴把他叫“弥勒佛”。他是我的干爹,我可不敢乱叫,但是对小伙伴们的叫法,我也从不反对。
其实,干爹不是我的干父亲,而是我的干爷爷。在我们苏北那个地方,尤其是在新沂的农村地区,父亲和爷爷的叫法比较独特,跟外地是反过来的。我们是把父亲喊“爷”,父亲的同辈弟兄,按着排行称为大爷、二爷、小爷;父亲的父亲却喊“爹”,或者叫“老爹”,爹的同辈则按排行喊作大爹、二爹、小爹。这在别的地方确实不好理解,尤其是外来新媳妇,叫起来非常费脑,或许这也算是一道别致的风景吧。
因此,干爹是我父亲拜的干父亲,父亲喊他“干爷”,我喊他“干爹”。
为什么要拜姓杨的作干父亲呢,说起来还真有渊源。我家是长房,只有父亲一个独苗,又是老来得子,打小家里就看的紧,生怕长大了出了什么意外。后来算命的说,得找个命硬的作靠山,还得姓氏、属相都要有四个蹄子的才行,于是就认了这门干亲。而我,一出生就有了一位像弥勒佛一样慈祥的干爹。
干爹是个五保户,一辈子未成家,至于原因我却不得而知,也没有听父母讲过,只听说他在年轻时到外地去闯荡过。在苏北农村,像干爹这样的单身老汉却过得并不凄惨,反倒还有特殊关照。除了能享受政府的五保户政策,在村子里还是独一档的行当。要是哪家有红白喜事了,吹拉弹唱吆喝,他们都是少不了的。但干爹独善其身,不喜欢掺和村里的那些琐碎事情,一门心思在大堰边上看厂,安心做起了职业门卫。
干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在大堰边上的厂子,原是个村办企业,后来因为经营不善,一直空置着。厂子虽然不经营了,但还得有人看管,因此门卫依旧是我干爹。干爹的活儿其实挺清闲的,把厂子前前后后巡查一边,别的时间都可以自己支配。尽管如此,干爹始终兢兢业业,几乎不曾远离,只在周边转悠着。
闲着也是闲着。厂子的后院原来有两个大花坛,后来荒废了,干爹就靠一把镢头,把后院改造成了小菜园。干爹做事有板有眼,把小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像切豆腐一样分成很多小地块,一垄一垄的长满了葱、蒜、辣椒、豆角等各种蔬菜。有时他也零星地种一些黄瓜、西红柿啥的,但不是特别多,还不够完整的一垄地呢,因为这些瓜秧不是买的,是他从赶集归来歇脚的老爷子手里讨来的。当然了,这些瓜果他也舍不得吃,最后都便宜了那个干孙子。
干爹性格和善,人缘颇好,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人都能聊得来。厂子里没事了,他就会跑到大堰桥头去消磨时间,那儿的老头最多。大堰桥头有一个小卖部,经营者是一位叫老许的外地人,戴着老花眼镜,说话慢慢吞吞。与其他的老头不同,老许喜欢穿白衬衣,衣衫总是干干净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听老人讲,老许是河西人,原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后来不知何故流落到此,投靠到我们村上的一位亲戚家里。不管是不是赶集日,他的小店前总是聚满了人,当然最多的是一帮老头儿。每到夏天午后,他的小卖部前简直就成了小广场,连大枫杨树下都挤满了人,凳子不够坐了,就靠着墙角蹲着,一溜趟儿都是光着膀子的老头。他们有的是赶集路过的,有放羊回来的,有出来遛鸟的,当然更多的是凑过来消磨时间的。干爹在这里纯粹是打发时间的,他言语不多,也不抽烟,一般都是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聊天海吹,听到兴处,也跟着笑笑而已。
或许是性情相投吧,干爹跟跟老许的关系极好。有时天晚散场了,就剩两个在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两人聊天也有意思,一般都是老许讲,干爹听。老许说话平缓有力,腔调也很特别,像是个说书人。老许很信任我干爹,有时他去进货,就委托干爹帮忙照看摊子。老许进的货多了,就先寄放在干爹的小屋里。
干爹跟杨家的关系不大好,对我这个干孙子倒还挺上心的,经常给我买零食。因此,我小时候经常顺着大堰跑过去,表面上看我是来看望干爹的,其实,我的小心思就是想骗点零食。干爹攒了不少钱,买点蜜饯、糖果才不是问题呢。虽然我爸妈多次告诫,但是我一跑来,干爹就很高兴,总是笑眯眯的。干爹也不跟我说话,就到柜台后面摸一块零食,有时是鱼皮花生、姜糖、蜜饯什么的,要是我相不中不拿,他就放回去再换一个。他跟老许很熟,也不知道他跟老许是如何结的账。
干爹有个小煤炉。干爹的生活方式不像我们农村人,反倒有点像城里人。他不烧柴火灶,天天烧着一个小煤炉,烧水、炒菜、做饭。他能做一手好菜,却极其自律,几乎不吃荤。有时我跑过去玩,到了饭时,他很快就能收拾几个小菜。他的锅很小,烧起来很快,在煤炉上“滋滋滋”的冒着热气。他拌的凉菜口味很特别,跟我们村里的不是一个味儿,很好吃。现在想来,他采用的大概是酒店里的做法。干爹对饭菜管控非常精准,差不多每次都能恰好吃完。到吃饭时,他先给我夹够,看着我先吃。有时我不小心把菜掉到桌子上,他就默默地夹起来吃掉了。记得有一回,他到园子里摘过季的西红柿做汤,味道特别酸,难以下口,到最后他一个人全都喝了。
我家的田就在大堰边上,因此每到农忙时节,干爹都会抽空到我家来帮忙。说起来还有个故事呢。那是中秋前后,正是收玉米的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是拖家带口,全家出动,大人们年轻力壮,拿着镰刀把玉米秸子收割在地,老人和小孩往往跟在后头,撕开外皮剥出玉米棒子。这个活儿可不简单,也是个辛苦活,只要一小会儿,你的前三个手指头就疼得厉害。干爹是个老把式,手上都是厚厚的一层老茧,剥起来干净利索,仿佛不觉得疼。那年正巧我的爷爷、外公也来帮忙。我当然高兴了,毕竟人多了我的压力就少了,也可以早点收工了。于是到了饭时,路过的农人就开始打趣:“你们家可真厉害!别人家就一个老头,你们家有三个老头。”
后来,经济大开发,厂子被村里卖掉了。干爹也只好搬离了,去了镇上的福利院。好在干爹长期一个人生活惯了,自己想得开,无欲无求,在大院子里过得很安逸。大学时候我放假回来,都会跑去福利院看他。干爹的身形变得瘦弱了,但精神依旧很好,见到我非常高兴,笑呵呵的,但依旧话很少。
干爹真像个弥勒佛,慈悲为怀,笑口倒是常开,美中不足就是不爱说话。
这就是我的干爹,像弥勒佛一样的干爷爷。但愿佛祖佑护,他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