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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与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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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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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 蟥


(一)

 

汤国庆是被蚂蟥叮死的,横水镇上的人都这么说。汤国庆五大三粗,是职校的体育教师。他怎么会被小小的蚂蟥叮死呢?事情得从四月八日那天说起。

 

职校位于横水镇的边缘,外环路的外面,四周是一望无边的田野,空气新鲜,远远可见甲虫似的汽车在外环路上行驶。很久以前,横水镇上就流传着一个说法“想读大学进一中,想打群架去二中,想谈恋爱上三中,想生孩子念职校”,说的是横水几所学校的情况。汤国庆在职校待了十几年,谈恋爱的学生见了不少,生孩子的学生只有一对。

 

汤国庆是那种啥也不去想,无忧无虑过日子的人。四月八日那天上午,有一节体育课。学生们来到操场,汤国庆丢两个篮球给学生,让那些人高马大的学生自个组织比赛,然后他抽上一支烟,坐看台上望,看比赛,望栅栏外的农田,望天上的流云。他的脑袋空空如也,他什么也没想。

 

他不去想,实在是他想了也没用。昨天小蔓给他发了短信,今天回不来了。想起小蔓,汤国庆就堵得慌,小蔓出去好多天了,小蔓是去杭州看女儿的,女儿在杭州的贵族学校寄住。汤国庆本来也要跟去的,但小蔓说,木材厂的老板去杭州办理公务,她要搭老板的宝马车去的。汤国庆就不吭声了。

 

小蔓一去便是五六日,汤国庆一个人不想开火做饭,中午就在学校食堂买,早上去校外的拉面馆。一连五天,汤国庆的嗓子眼像着了火。四月八日这天下课以后,汤国庆磨磨蹭蹭地往家走,路过桃源菜市外面,一溜小贩卖菜,女贩子前面摆着一个红塑料盆,汤国庆看到清水里泡着白色的河蚌肉。忽然就有了想品尝烧河蚌的欲望。他问了女贩子,二元五一斤,很便宜。汤国庆买了一斤,装在塑料袋子里提回家,做了两碗汤羹。汤的味道很鲜美。

 

傍晚时分,小蔓回家了,挎着她那只从不离身的坤包。汤国庆说,回来啦?小蔓的眼皮抬了抬:老板的事完了,提前一天。听到老板,汤国庆的心好像被烙了一下。他说,你累了吧?我来做饭。小蔓有气无力地说,在路上吃过了。汤国庆本来已经习惯了小蔓的态度,四月八日这天,不知为什么,小蔓冷冰冰硬邦邦的话,让他窝了一肚子火气。汤国庆强忍住,问,小乔还好吧。小蔓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说:喏。

 

小乔是他们的女儿,十六岁。照片上的小乔,俏丽活泼,一看便是个美人坯子。眉眼之间,很像二十岁时的小蔓。看到小乔的生活照片,汤国庆的心里好受了些,汤国庆一张张地看,看过的便搓到下面去,好像要瞧出照片里的故事来。小蔓站边上说,小乔生活很好。汤国庆很不自在,道,做老子的关心闺女也有罪了?小蔓不吭气,汤国庆想要再驳她几句,小蔓一扭身,已经出去了。娘的,汤国庆从碗橱里拿出白酒,咂了两口,把照片收好。他没去杭州,看到照片上孩子健康活泼,也就放心了。

 

家里开着电视,但汤国庆没心思看,很晚了小蔓也没回来。小蔓常常不回家,汤国庆已经记不清,是啥年头开始的,她会打一个电话回来,说加班了,税务局来查账了……。开头两月,汤国庆还要关心几句。后来,小蔓被汤国庆抓住之后,干脆就公开了,不再理会汤国庆的感受。

 

汤国庆是听到阿芳的话,才起了怀疑的,阿芳是木材厂的出纳,平时就喜欢拨弄是非。听到阿芳的话,汤国庆闯到木材厂的厂长室,揪住浙江老板的衣领就打了两拳,门卫从身后抱住他。横水镇派出所的民警接报后赶来,将汤国庆请进了看守所,木材厂是横水镇的招商引资项目,浙江老板是镇长求爹爹告奶奶邀来的贵宾,怎么能揍呢?汤国庆被关了五天,还是小蔓让老板出面说话求情,给放了。

 

从看守所回来,汤国庆一蹶不振,他要与小蔓离婚,小蔓说,随你便!小蔓的一句话,让汤国庆改了主意。他凭啥离婚?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离开了小蔓,他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为自己的下半辈子找到一个女人。

 

汤国庆闷了半晌,对小蔓说,过去的事情,咱就不提了。你把工作辞了,跟老板断了。小蔓柳眉一竖,可以,那你给我找份工作?汤国庆不吭声了。他还真没路子,又是半晌,他说,那你跟老板断了,总可以吧?小蔓模棱两可地说,好了,好了。

 

后来的日子,两人的生活过得平静如水,小蔓不再加班,汤国庆也不提老板的事,两人之间好像啥也没发生过。小心翼翼,唯恐互相揭了伤疤。那天,小蔓不耐烦地说了句好了,好了。汤国庆就将小蔓的不耐烦看做了承诺,他不知道,女人红杏出墙,心是回不去的。半年之后,小蔓让汤国庆知道了真相,她又开始不回家了,最初是一月两次,与税务查账的日子吻合,后来,每星期都有那么一两次。

 

刚开始,汤国庆还有些火气,想要狠狠地教训小蔓,可小蔓回家时,态度非常自然,洗衣做饭,把汤国庆换下的衣服,全部洗了、凉了、叠了、烫了。汤国庆的火气便消退了一半。晚上,小蔓背对着汤国庆睡,汤国庆扳她的肩膀,小蔓翻过身来。汤国庆一下下地撞,小蔓皱起眉头,用那么大劲干嘛?汤国庆火了,老板用劲,你就爽了?小蔓星目圆睁,又轻轻阖上。汤国庆的心像块石头,咕咚一声掉进了井里。

 

(二)

 

四月八日这天晚上,汤国庆并没有想小蔓,他已经过了那个年龄,爱情的甜蜜,只有结婚前后的短暂的两年。他与小蔓已经形如陌路人,所不同的是,还住在同一套商品房内,偶尔,两人外出散步,汤国庆走在前面,花枝招展的小蔓跟在后头。星晴小区的住户,都羡慕他们,汤国庆身体健朗,好像才三十岁。小蔓看起来更年轻,好像风情初解的少妇。小区的人们看到木材厂的宝马车停在06栋的楼下,06栋正是汤国庆住的那号楼。汤国庆和小蔓并没有事先商量,他们俩的话语已经很少,除非近乎谈判的交锋,但夫妻俩做出了不约而同的选择,保持家庭和睦的假象。

 

小蔓不在家,小乔远在杭州,偌大的客厅里回荡着电视空洞的声响,汤国庆的心里憋得慌,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未出现了,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白酒,然后拨了小乔的手机,听到长时间的忙音,汤国庆不死心,又重拨了两遍,依然是忙音,汤国庆将话筒往茶几上一丢,骂道,跟她娘一个死样。那叠照片被砸中,散落在地毯上,照片上的小乔,与同学搂着,笑得很甜。汤国庆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小乔了,体育课上女孩子们青春健美的身姿,常常使他想到小乔。

 

百无聊赖的汤国庆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画报,随便翻看起来,第二版的标题,这样写着,《昆虫篇之十二蚂蟥——“像一片枯黄的柳叶,在水中随波逐浪,蚂蟥在清亮的水中,跳着它曼妙的舞蹈。”,汤国庆说,呸,谁那么无聊,将蚂蟥也美化了,他硬着头皮看下去,原来是个讲述蚂蟥故事的散文,汤国庆自言自语道,这不是胡扯淡吗?哎,现今的世道,人真是越来越无聊了。他将画报丢到一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一男一女正用夸张的语气尖叫着,哇,那么便宜,现在就拨打电话吧。

 

汤国庆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第二天去学校时腰酸背痛,他没吃早饭就出门了,去职业学校的路上,在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去了办公室,倒了杯开水,办公室的门后有一面镜子,汤国庆上前照了照,眼皮有些浮肿,他就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啃着包子喝开水,半个包子咽下去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报纸上。报纸上有一段新闻:——本报讯(记者  陈华英) 92日,苏仙区四普庄社区的刘奶奶买了3公斤河蚌,没想到这河蚌里竟然寄生了大量蚂蟥。刘奶奶于92日上午在苏仙北路一家小菜场里花了6元钱买了3公斤河蚌,回家后把它们养在脸盆里,让河蚌吐泥,打算晚上做汤给家人换换口味。刘奶奶没想到的是,晚上却发现脸盆周围黑压压一片爬满了小蚂蟥,吓得她头皮发麻。等静下心来之后,刘奶奶用勺子将河蚌捞出并用刷子清洗干净,之后便开始掰河蚌。不一会,刘奶奶又发现掰出的河蚌肉里还不时地有小蚂蟥钻出。

 

汤国庆忽然有些恶心,好像有无数的蚂蟥已经钻进了喉咙,哇地将嚼烂的包子吐出来。邪门了,汤国庆想到了昨天,昨天他刚刚吃了河蚌,莫非也不卫生。想到这里,汤国庆就没有了胃口,难受。小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这个东北小伙还没有女朋友,在校外租房居住,他喜欢将早点带到学校来吃,今天也不例外,塑料袋里装了热奶茶,面包。他掏出一杯奶茶,递给汤国庆,汤国庆摇摇手,说,谢谢,我没胃口。小倪说,怎么了?汤国庆有气无力的说,没啥。小倪大惊小怪地叫道,你的脸色很难看哎,是不是生病了汤国庆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曲了曲胳膊,瞧,就我这身板,能有啥病?我只是最近生活不太规律罢了。嘴上这么说,汤国庆的心里却发虚,他觉得自己真病了。

 

四月日的上午有两节体育课,但汤国庆依旧没有认真上,他将学生带到操场上,扔了两只篮球给学生,叫他们自由活动,然后就自个坐到看台上,他的心里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自蚂蟥。下班后汤国庆没精打采,好像一个晒蔫的茄子,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仁慈医院时,他怔了一会儿,他想拐进医院看看,该对值班医生说什么呢?说自己吃了蚂蟥籽?汤国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

 

回到家,开了门,汤国庆感到很意外,小蔓正在厨房里忙着,燃气灶上煮的排骨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蔓说,累坏了吧。汤国庆没有吭声,换了拖鞋,随手将外套丢到沙发上。小蔓走过来,将外套拾起理了理,挂到衣架上。回过头对汤国庆说,我今天斩了二斤小排。汤国庆这才用鼻子嗯了一声,算作回答。饭菜端上了桌子,汤国庆盯着小蔓望,好像要从小蔓的脸上寻找什么答案,小蔓装着没看见,镇定自若,就像昨天的事就完全没有发生过,汤国庆想,这女人今个是怎么了?小蔓的表现,让汤国庆丈二和尚摸不着脑门。

 

汤国庆还清楚地记得,结婚头两年,小蔓还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人,脾气也没有那么坏。那时候,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不好不坏,小蔓在纺织厂做操作工,汤国庆是个普通的体育教师。后来,他们有了女儿小乔,两人的共同愿望是将小乔培养成人,最好是读大学,小蔓要小乔别重复她的职业,汤国庆希望女儿别干体育,有点内涵。汤国庆和小蔓生活的改变是从几年前开始的,女儿小乔到了进幼稚园的年龄,纺织厂倒闭了。小蔓一下子失去了工作,汤国庆安慰她说,别怕,好歹咱们还有一人拿工资呢,那些双职工能活,咱就能过。话虽这样讲,汤国庆的心里也打不到底,家里的开销要有计划了,钱得省着用,一年可以,两年能捱,三年四年呢?这总得有个解决方法。好在小蔓是个懂事的女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家里安心地过日子,洗衣服做饭,实在闷得难受,就用抹布将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半年,汤国庆家的家具和地板总是光亮照人。

 

这样的光景没持续半年,汤国庆就发现小蔓的脾气有了改变,她变得越来越容易生气。职校的学生很少,汤国庆的工作更少,几乎是个闲人。汤国庆怕小蔓闷出病来,每天早早地往家跑,帮小蔓买菜做饭,陪小蔓说话,小蔓爱理不理,动辄来一句难听话。日子久了,汤国庆就有些怕见小蔓。木材厂建成那年,小蔓已经在家待了两年多,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她不再做家务,而是在家看电视,出门跳舞,约朋友打麻将。汤国庆稍有不满,小蔓就给个抢白,你倒是给我找个工作啊!汤国庆立马就蔫了,他没本事给小蔓找到合适工作,小蔓早已经声明:饭店刷碗洗菜不干,商店超市卖货不干。虽然小蔓从未说过小瞧丈夫的话,汤国庆的心里可是清清楚楚,小蔓已经将他汤国庆看作一个窝囊男人。

 

(三)

 

横水镇的后山,有万亩树林,都是合抱的大树,没人知道,那些树是哪年栽的,也没人知道是何人种的,山风吹过,似涛声阵阵。横水是个穷镇,没有大企业,靠的就是以优惠条件招外地老板,一来二去,将浙江老板招来了。那个浙江老板来转了两圈了后,便投资在镇西头建了木材厂,烘木材的炉子成天吐着黑烟,他收购树段,横水镇的人不久就发现,后山好像生了癞痢,有了好些秃斑。但镇上除了几个老顽固外,没有人反对老板,都指望着他发财。年轻人都将浙江老板当做偶像呢,巴望着有朝一日,像老板那样开着鸟翅门的跑车,风光无限地穿过镇中心的那条路,引来无数少男少女羡慕的目光。

 

木材厂建成后的第二年,小蔓进了厂子。之前,她已经在家待业了整整四年。当小蔓提出要去木材厂打工时,汤国庆巴不得女人马上就去木材厂,别再回来。蔓很有出息,才干了两个月,就当上了现金会计,汤国庆比小蔓还开心。遇见熟人,逢人便讲,我们家小蔓在木材厂,是管账的。更让汤国庆高兴的事,还在后面,那年年底,小蔓回家时,坤包鼓鼓囊囊,汤国庆问,什么好东西呀?小蔓掏出厚厚的几叠钱,轻轻往桌上一摆,地说,老板分红。汤国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小蔓那么有能耐,怎么自己以前就没有发现,莫非换了个地方就显露出来了。汤国庆说,好啊,那老板真大方。小蔓瞅了丈夫一眼,眼神怪怪的,汤国庆满心喜悦,丝毫没有看到小蔓的异样,数了数钱数,一共是八万,他猛地抱住小蔓,欢呼起来,咱家有钱喽!

 

汤国庆的自豪感就在那一刻滋长起来。本来他是个本分的人,没有大志向,不想发财也不想当官,不是没动个那方面的心思,而是他压根就没那能耐。现在好了,小蔓让家里的经济状况有了转机,汤国庆再也不用为收入微薄而担心了,至少,他在同事面前可以卖弄一番。汤国庆也确实去这样做了,新年后的第一个学期,他换了身新行头,阿迪达斯的运动服,安踏的耐克鞋,在职业学校,体育处于可有可无的位置,几位体育教师习惯了穿学校发的运动服,几年不更新,穿着夹克衫上课的也有。汤国庆忽然赶名牌便有些显眼,小倪问他是不是发了横财,汤国庆笑嘻嘻不作声,小倪说,汤老师莫非刨到了狗头金?汤国庆这才说出了实情。

汤国庆绘声绘色,好像小蔓不再是个小小的会计,而是科长,是部门经理了。汤国庆也没忘记夸耀木材厂和浙江老板。没有木材厂,哪来小蔓的年度分红?

 

汤国庆只见过浙江老板一面,那是在路上,他远远地望见鸟翅门的跑车,一个略显单薄的中年人站在车外与镇上的两个干部讲话,三人谈笑风生,汤国庆见那中年人一副精明的样子,颇有气度,便猜测他就是木材厂的老板。这会儿汤国庆在小倪面前模仿起老板说话了,老板究竟多有钱,赌钱不用数,都是用尺子比的。汤国庆做了个用尺量钱高的手势,最后的赌钱场景是汤国庆的发挥想象。 小倪吐了吐舌头,好有钞票哇!小倪没见过大世面,浙江老板是他见到最富有的老板,现在要加上汤国庆了,因为小蔓的缘故,眼瞅他就要发达了。

 

 

 

那段日子,汤国庆风光得很,可惜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阿芳搅黄了。阿芳是木材厂的出纳小曼当上总账后,阿芳看小蔓就横竖不顺眼。小蔓与老板的事,就是她最先嚼出来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汤国庆听闻后,怒不可遏,他去了木材厂,门卫问他谁?他铁着脸,理也不理,径直冲上了二楼的厂长室。浙江老板端坐在老板台后,房间的一角有只老鹰展翅的雕塑,猛然见到陌生人闯入,老板正待发问,汤国庆上前去,一把掀翻了老鹰,把老板从转椅子上拎起来,劈头打了两拳。汤国庆本来还要打的,要将老板打得鼻青脸肿才解恨。可他刚打了两拳,就被门卫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门卫见他神色不对,就跟着他来了,算是将功补过。汤国庆用力一甩,门卫踉跄着跌到一边,这时候,派出所的民警也赶到了,喝止了这场斗殴。

 

那两拳是汤国庆生命中最男人的瞬间汤国庆被带到派出所后便泄了气,民警同志严肃地告诉他,他殴打的浙江老板是镇政府的重点保护对象,镇领导千辛万苦费尽心机将浙江老板邀请来,为的就是改变横水的落后面貌。民警说,浙江老板是来投资创业的,不是来给你殴打的,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可以拘留十五天。汤国庆好像一只气球被针扎了。

 

警察问,你说老板睡你老婆,你有证据吗?汤国庆说,阿芳讲的。警察传了阿芳,阿芳来派出所不久,警察就放了汤国庆。汤国庆走出派出所之前,那个浙江老板已经被他的司机开着车接走了。

 

汤国庆回到家,憋了一肚子气,他独自喝着闷酒,想到小蔓以前的种种表现,比如好吃懒做,挑三拣四,他就越想越生气,那些小事他都可以接受,可现在竟然给他顶绿帽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汤国庆恨不得猛揍小蔓几顿。汤国庆等小蔓回家,一直等到天黑定,也不见小蔓的踪影。他又想,小蔓现在是不敢回家了,以后也许见到自己会矮三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得意,仰头灌了几口白酒。汤国庆喝掉大半瓶白酒,小蔓回来了,她进屋就拧亮了灯,汤国庆骂,你还有脸回来?小蔓不说话,瞪了丈夫一眼,汤国庆拎起酒瓶,猛地摔在地上。小蔓这才冷冷地道了一句,阿芳的话你也相信?汤国庆一下子愣住了,对啊,阿芳是谁?有凭据吗?况且,小蔓如果心虚,还敢回家吗?汤国庆不作声了,好像犯错的反是他。小蔓走过去,扫掉地上的碎玻璃,又用拖把将残酒擦干。扶着烂醉的汤国庆上了床。汤国庆的头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剩下小蔓睁大眼睛,对着黑洞洞的房间。

 

女儿小乔在姥姥家,自打小蔓去了木材厂,隔三差五地将女儿送到姥姥那里,小蔓想,自己忙了,汤国庆虽然是个教师,却是没文化的,教不好孩子。小蔓正盘算着,明天木材厂的职工会如何看待自己,万一母亲知道了,怎么办?冷不丁,汤国庆在黑暗中骂道,你个臭婊子。小蔓吓了一惊,汤国庆却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汤国庆一觉睡到大天亮,他醒来时,脑袋很疼,看见小蔓在客厅里,汤国庆的脾气就上来了,他一把拽住小蔓的手,就把小蔓往外拖,小蔓赖着不走,汤国庆就更来劲了,小蔓哪有他的力气大,小蔓大声说,你干什么?汤国庆气呼呼地嚷,走,去法院离婚。小蔓甩掉汤国庆的手,说,随便,离婚了我更潇洒,看你这个窝囊废还能神气多久?汤国庆一下子就怔住了,他还真没有想好,离婚后怎么办,这会儿,汤国庆忽然改变了主意,他不离婚了,他不能让小蔓如意,离了婚,等于将小蔓往浙江老板那里推,离了婚,他汤国庆的脸往那里搁?

 

汤国庆和小蔓的事就这样拖了下来,两个人的感情已经不再,关系好像陷入了泥泞的沼泽,平时的家里,总是弥漫着冷若冰霜的气氛,但两人外出时,还要竭力表现出亲密的姿态,两人一道上街购物,晚上,两人一起外出散步,星晴小区的邻居看到小蔓夫妻感情和睦,不由得感叹汤国庆好运气,找到这么一个既美貌又有本事的女人。其实,稍加留心,就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散步时到行人稀少的路段,两人是分开的,汤国庆走在前头,一副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模样。

 

小蔓从来没给汤国庆明确的回话,在与汤国庆的较量中,她牢牢地掌握着主动权,她知晓汤国庆的心事,而汤国庆却不了解与他同眠共枕多年的女人。阿芳的话像个阴影,笼罩着这个家庭,汤国庆的心里就好像吞进了无数条爬虫,看不见摸不着,却在不停地蠕动,时不时地翻腾上来。在这无休止的翻腾中,汤国庆和小蔓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汤国庆病了,他两腿发软,脸色发黄,他也不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但总感觉自己有病。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飘进客厅,钻进汤国庆的鼻孔里,不过,汤国庆并没有食欲,反而有些恶心,客厅里的灯光加重了这种感觉。小蔓将汤盛好,端到汤国庆面前,汤国庆用手推了回去,小蔓说,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汤国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好像一只闷葫芦。小蔓说,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瞧病。汤国庆说,没病。小蔓用手试了试汤国庆的额头。若是在以前,汤国庆一定会将小蔓的手拨开,但那天,他居然没拨。

 

第二天,汤国庆依旧是没精神,走路两脚发飘,好像百四十斤的体重已经被风干了,在办公室里,听着几个体育教师讲昨天的球赛,他也发腻发烦,直想冲着他们大吼一句,别废话了。小倪走近汤国庆,笑嘻嘻地说,汤老板今儿个没精神啊,昨夜觉没睡好?汤国庆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走到办公室的最后边去了。汤国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随手就摸到一本画报,看那封面,似曾相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翻开一页,看到一个乡土文章,有段文字是这样写的:——“从前有个孩子在野外喝了口小河沟里的水,结果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孩子眼看着就消瘦了下去,脖子却越来越粗,饭量越来越大,可就是不长肉。有一天,孩子犯了个错误,父亲一生气给了他一个耳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很平常的耳光竟一下子掀掉了儿子的脑袋,父亲大恸之下惊异地发现:从儿子那粗大的脖颈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成千上万的蚂蟥。原来,孩子那次喝的河水里有蚂蟥籽,蚂蟥在他脖子那儿孵化并繁衍了后代,孩子的脖颈仅剩下了一层皮。这个故事让时庄所有的孩子听了都毛骨悚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水沟里喝水。我现在写这个的时候,还感到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汤国庆看得毛骨悚然,啪的一声将画报扔到地上。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医院看看。

 

 

 

仁慈医院的急诊科室里挤满了人,男的女的都有,多数是从农村赶来诊病的,衣服肮脏且不合身,有个男青年,大概是做瓦匠活的,裤脚上沾满了小水泥浆,边上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他在蓝色中山装里穿了一件绿色学生装。汤国庆站到那一群人中,就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医生不在,剩下这一群病人七嘴八舌地等,等了半个钟头也没个人影,病人都急了,汤国庆也暗暗着急,娘的,这什么医生,没一点时间观念嘛!他想走,但看到身后又多了几个新面孔,就想,好不容易等到现在,不能走,走就便宜后面的人了。

 

大伙都在着急上火的时候,医生急匆匆地闯进了,一屁股陷进皮椅子里,拿起笔和处方单子,说,大家排队,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前面的病人走了,后面的病人抵上,汤国庆听到病人用近乎阿谀的口吻向医生询问,医生,我得的什么病?严重吗?低声下气,而那个医生很不耐烦,几乎是恶言相向。汤国庆听了,憋了一肚子火,真想脱下那双耐克鞋,狠狠地掷向医生的脸。

 

汤国庆就这么想象着,好像自己已经真在抽打医生了,啪啪啪,清脆响亮,好解气!奇怪的是,汤国庆的肚子也好受了,浑身舒服。汤国庆正想着,忽然就听到医生喊,你到底哪儿不舒服?轮到自己了,汤国庆却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情形来,该说啥好呢?说自己肚子里长了蚂蟥?说前些天吃了河蚌肉,所以心中忐忑不安?那也太可笑了。汤国庆磨磨蹭蹭,医生急了,喊道,下一个。汤国庆忙说,我有病。医生说,什么病?汤国庆说,我吃了蚂蟥。医生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连蚂蟥都吃到肚子里。汤国庆又改了口,说是吃了河蚌肉,担心肚子里长出蚂蟥来,汤国庆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后面有哄笑声,虽然是轻微的,听着却特别刺耳。医生说,没事,到胃子里都消化了。汤国庆仍然不放心,说,可我看了一本书,书讲一个孩子喝了河水,肚子里长蚂蟥,后来小孩就死掉了。医生打断他,我是医生,这里我说了算。

 

汤国庆真想给医生当胸一拳,他盯着医生,医生依旧是面无表情,医生说,人的胃里有酸,会腐蚀掉的。汤国庆离开医院后,心情并没有好一些,反而更糟糕了,他恨医生,什么白衣天使,都是白眼狼,都该杀!汤国庆被这种愤怒折磨着,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自己作对,天气很好,阳光蔚蓝,可汤国庆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怎么了,究竟该怎么办?汤国庆到家就歪到了沙发上,不想动,自打女儿被送走以后,家里就少了很多热闹,夫妻两人面对面,说说情话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可小蔓进了木材厂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和汤国庆越发生分了。

 

汤国庆盯着天花板,目光从水晶吊灯游移到边角的木线条,那儿有只苍蝇,汤国庆出神地看着苍蝇,苍蝇用细细的脚搓搓脑袋又放下,渐渐地,苍蝇在汤国庆的眼睛里越来越大,越来越醒目了,汤国庆的心里一阵反胃,脊背好像垫了个东西,咯得疼。汤国庆翻身起来,看清了,沙发上有个女包,印花的人造革面子。不对呀,小蔓都用真皮的坤包,而且尺寸小许多,只能放个钱包和口红啥的,现在这个包明显偏大,可不是小蔓的,又会是谁的?汤国庆拽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了本账本,硬面子的,汤国庆翻了翻,全是小楷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好像数不清楚的苍蝇,汤国庆对数字是没有兴趣的,他合上本子,正要塞进包里,就在此时,他忽然改变了主意,那么多年了,他还从未发现过女人的秘密,他要将帐目复印下来。汤国庆跑到街上,找了家小文印室,将账目全复了下来。回家后,他把账本塞进包里,又把复印件丢到橱顶上,然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

 

汤国庆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冷菜放进微波炉里旋,旋热后就拿出来,自己给自己倒酒,边斟边酌,白酒流进食管流进胃,好像火烧一样汤国庆的头微微犯晕,骂道,好,烧,烧死它们,统统烧死。小蔓回家时,汤国庆已经伏在了桌上,嘴边流着口水,满屋浓烈的酒气,小蔓厌恶地望着汤国庆,转身要进卧室,汤国庆叫了,你不想知道些什么吗?小蔓头也不回进了卧室,汤国庆笑了,你的包还在沙发上。小蔓走出来,拎了包又进了主卧室。

 

汤国庆的家是星晴小区最好的大套,二室二卧两厅,就因为这套大房子,汤国庆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小子有艳福啊,女人既有貌又有本事。更有人说,汤国庆是傻子有傻福,而小蔓呢,则是人们心里的女强人,女能人。汤国庆拳打木材厂老板以后,小区的人对这两口子又有了新的认识,汤国庆是绿帽子,小蔓是坏女人了。只有汤国庆才知道,这大房子有多尴尬,女儿送走后,小蔓也常常不在家,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冷清。木材厂的事发生后,汤国庆和小蔓的关系冷了,渐渐地,夫妻间那事也越发少了,两人竟有彼此厌恶的心理,于是汤国庆在女儿的卧室休息,等于事实分居了。

 

汤国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卧室对小蔓喊,别忘了你的账本。汤国庆进了女儿的卧室,仰面躺下,心里涌动着一丝快感。他已经报复了小蔓。

 

 

 

汤国庆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好转起来,反而日渐憔悴了,上课时,他根本不跑动,自己坐在看台上,望着学生们在操场上生龙活虎,心里一阵阵翻胃。回到办公室,更觉冷清,体育教师都是猴子屁股,一般坐不住,办公也就是个形式,偶尔有人来坐班,这个人必是汤国庆,他桌子前东摸摸西摸摸,将抽屉拉开,抽出账本的复印件一页页地翻看,似乎要从其中找出奥妙,但他真的看不明白,不得不把复印件重新放回抽屉,小心地锁上。

 

汤国庆决意要看病,这回他去了一个私人诊所,那家诊所是栋坐南朝北的两层小楼,过厅里有个导医台,一个面目姣好的女护士坐在台后,她看到汤国庆进来,马上迎上去,热情地说,您好先生,请问您哪儿不舒服?汤国庆想该怎么讲呢?蚂蟥,太荒唐了吧。汤国庆支支吾吾,抬着头望着各科的门牌,牙科、妇科、皮肤科、……,最后他望见走廊的尽头,就自顾自地走过去,将女护士撇在身后。

 

内科大夫仔细地听了汤国庆的讲述,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了张药单,并叮嘱汤国庆要按时吃他开的药。病铁定能好。汤国庆走出诊所时,心情开朗了许多,他拎着一个塑料袋的药,精神抖擞地走在横水镇的街头。汤国庆仰头看着天,天是蔚蓝的,他又沿着街道向北望,镇子的后面就是北山,山上绿树葱茏,间杂着大块的秃斑,那是木材厂的功劳。汤国庆想到浙江老板,心里便不大舒服,好像胃里有条蚂蟥在蠕动,他狠狠地跺跺脚,妈的,我不能让你这样潇洒快活。

 

汤国庆想不能便宜了浙江老板,他要敲老板一笔,不,也许是很多笔!但是直接敲打老板是不行的,镇政府是老板的后台,派出所是老板的保护神,唯一的方法是通过小蔓来旁敲侧击,这样既敲出了老板的钱,又能让小蔓难过。而要完成这些“伟大”的任务,必须有个前提,汤国庆的身体健康,他要好好地活着,活着看老板和小蔓难受。

 

汤国庆一路上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盘算着。回到星晴小区时,他已经拿定了主意,目标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他想快活地叫一声,说来也怪,他胃里的蚂蟥似乎又缩小了,最后化为无形。

 

 

 

小蔓对丈夫的态度好了起来,虽然这对小蔓来说是寻常事,这个女人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好像三月的天气,忽然晴朗忽然阴,半月温暖半月寒,但汤国庆有数,冥冥之中,他有预感,他抓到了小蔓的软肋,抓住小蔓也就等于抓住了浙江老板,汤国庆的心里压抑不住的喜悦,春风拂面,整个人也精神了。

 

只有在他想到蚂蟥时,他的精神才会萎靡,汤国庆还能大喊大叫,可喉咙的不舒服感觉一日强过一日,汤国庆觉得有必要去外地看医生,他确信本地的医生都是烂渣,一个都不能相信。汤国庆开始寻思去哪里看病。他从阅览室找来几本医疗杂志,从头到尾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出吃蚂蟥的病例。晚上看电视,他专盯着医疗广告多的频道看,可多数广告都是白癜风牛皮癣和性病,也没有治疗吞下蚂蟥籽的。

 

汤国庆下了决心,他要去上海看病,上海是个国际大都市,海纳百川,既然那个大城市能容纳下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它的医院也就能治疗奇奇怪怪的病。汤国庆说,我要去趟上海治病。语气生硬,好像是最后通牒。小蔓说,好啊,改天我陪你去。汤国庆冷冷地白了她一眼,不用。小蔓说,那你坐长途去?汤国庆弯腰收拾着提包,把车钥匙给我,另外准备五万块钱。汤国庆说的钥匙是那辆宝马车的,车是老板的,汤国庆在木材厂见过,浙江老板爱炫富,车就是他的名片,是他在横水镇的证件。小蔓从包里拿出钥匙,汤国庆看了一眼,说,不要别克的,我要开着宝马去上海。

 

小蔓说,宝马车,厂里有安排,借不到。汤国庆忽然哈哈大笑,揶揄道,就凭你俩的关系,什么借不来?小蔓的脸唰地就红了,汤国庆的心里特别高兴,你也有今天??汤国庆最后一句话像铁锤砸在了小蔓的心上:现在就要,否则我就拿着账本复印件去举报。

 

 

当那辆宝马车停到汤国庆家楼下时,着那沉重的车身,汤国庆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好个乖乖,他要什么,浙江老板就得乖乖地奉送上,他得慢慢地折磨浙江老板,像敲打牛皮糖那样一块块地敲。你不是会赚钱吗,我就从你身上吸。

 

一刹那,汤国庆想到了蚂蟥,觉得自己很卑劣,是条吸血的寄生虫。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谁让你抢了我的女人?你不仁我不义,就是敲死你也活该,汤国庆这么一镇定,便有了底气。

 

他扭过头,对小蔓说,五万块带来了吗?小蔓举高了手中的袋子,都在这里。汤国庆系好了安全带,小蔓也上了车,小蔓说,你脸色发暗,还是我来开吧,我送你。汤国庆冷冰冰地说,谢谢,不用。小蔓便不再坚持,汤国庆要收上车窗时,小蔓忽然像想到了什么,递进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白医生,祖传秘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汤国庆问,这是什么?小蔓说,鱼钩镇的白医生,听说专门治疗奇怪的病,而且是手到病除。汤国庆笑笑,这种江湖郎中我见多了。小蔓说,你可别小瞧人家,奇医治怪病。

 

车出横水,都是山路,路不宽,弯却不少,一个接一个地转。半边是山坡。半边是沟壑,汤国庆的手心里汗津津,他有些后悔了,后悔拒绝了小蔓来,小蔓的车技比他好,他只在镇上唯一的驾校练过,根本就没出过远门。好在山不甚高,沟也不深,路是平缓的。

 

车到鱼钩岔路时,汤国庆有些累了,他把车停到路边,仰面半躺着听了会音乐,看似闭目养神,其实他的脑海里在翻腾,他想鱼钩也不远,就是二三里的岔路,过一座桥,去给白医生看看也好,万一给治好了呢,就不必往上海去了。汤国庆拿定了主意,就拐头上了岔路,路越发窄了,稀稀拉拉的车,尽是尾随着慢慢地开,汤国庆尾着一辆大货车,看不见前头的路。

 

不一会就到灵水桥,老桥已经被拆了,新桥还在浇水泥锚墩,临时搭了个钢便桥。前头的货车刚上了便桥,轮子就滑下了木板,在那里空转。汤国庆把宝马停在坡上,踩了刹,看那下面的货车挣扎,有些幸灾乐祸,他抬起眼睛时,就看到坡地右边,有个卖茶卖烟的老头呆呆地盯着自己。汤国庆浑身不舒服,骂道:没见过世面的老头,你真看傻了。

 

 

宝马车冲下河,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刚开始车顶还在浮在水上,卖茶老头看到车里的男子用力敲玻璃,嘴巴张大了叫救命,但很快水流就将车顶也旋了下去。

 

车子是在灵水桥下游一公里的地方被打捞上来的,车座上有淤泥和水草,那个死了的男子躺在河坡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苍白的脸。横水的警察和鱼钩的交警都在现场,他们询问出事当天唯一的目击证人卖茶老汉,做笔录。老汉没见过这架势,吓坏了,用手比比划划,磕磕巴巴地讲。

 

事实很简单,很清楚,这是一起由于路况不佳而发生的意外。在灵水桥边,去年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交通事故。警察做完笔录,把脸转向穿黑裙的漂亮女子,问,你丈夫去鱼钩干什么了?

 

看病

 

看啥病?

 

蚂蟥。

 

小蔓是无意说出蚂蟥的,汤国庆死了,她本该轻松才对,可不知为什么反而涌起无限悲伤她拨开警察,走到尸体面前,体育教师汤国庆本来人高马大,注了水就更涨大,尤其是头颅,整个一烂馒头,全然不见昔日英俊的模样。

 

小蔓的眼圈红了,泪光莹莹中,她看见汤国庆的鼻孔洇出了血,一条蚂蟥钻了出来,不住地扭动。卖茶老汉也见到了这奇怪的一幕,围观的群众立即就明白了,小蔓是汤国庆的亲人。

 

木材厂的老板就坐在坡上的车里,他没有下去看那个揍过他的人,他只是有些心疼他的宝马车,被水泡坏了,得拖到几百里外的杭州修。

 

后来,横水镇的人都传讲,汤国庆是被小小的蚂蟥叮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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